“时日虽宽,却刻不容缓。”沈仁煦躬身,声线恳切,“这几日,臣想请旨回西北,以备不时之需。”
“此事需细细商定。”楚炎转身归座,指尖叩了叩案沿,“与拓跋荣约定的日子还早,不可轻举妄动。”
“陛下既说二十日未得西边线报,”沈仁煦抬眸,语气未软,“再等下去,恐给夏国备战之机。”
楚炎深吸一口气,指节微微泛白:“朕说了,等众卿到了再议。”言罢便阖了眼,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沈承宁见父亲还要开口,忙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示意他莫要再争。自己则垂手立在一旁,身姿纹丝不动,静待其余大臣到来。
三人在殿中枯坐近一个时辰,空气凝得像块铁。户部尚书纪海率先抵达,入殿参拜后,见殿内气氛沉窒,只扫了一眼便敛了神色,眼观鼻鼻观心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直到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惟中、枢密使韩琦相继到来,这死寂才被打破。
楚炎将夏国旱灾内乱、线报断绝的情由略述一遍,便闭了口,目光扫过阶下三人,未言明半分倾向。
李惟中捻着胡须,沉思半晌,未敢先开口,只频频瞥向御座,想探知楚炎的心思。其余二人见他这般,也都缄默不语。楚炎本就因枯坐生烦,见状更是不耐,猛地拍了下案几:“朕说了这许多,你们竟无一人肯开口?”
李惟中只得起身拱手:“夏国诸部制衡多年,没藏部此次怕是难轻易妥协。”
楚炎未置可否,只抬了抬下巴。李惟中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续道:“臣以为,可在边界增兵驻守,防夏国反扑。”
楚炎脸色沉了沉,未作回应,转而看向韩琦。韩琦见李惟中碰了软钉子,心中已明皇帝意动,躬身道:“夏国内部自顾不暇,臣以为仅需固守,彼方应无力出兵。”
楚炎神色稍缓,转向纪海:“纪卿,若出兵夏国,钱粮可支撑多久?”
纪海自进门便瞧清了局势,楚炎不欲战,只需一个台阶。他躬身回道:“禀陛下,国库已拨七分之一现银用于河北疏渠、开仓赈灾。今岁北方秋收堪忧,后续仍需接济灾民;河北路三十万大军、陕西路二十五万驻军,月耗百万贯不止。种种开销叠加,实在无力支撑西北战事。”
沈仁煦默立一旁,心中了然。纪海、韩琦皆是看人下菜碟,大庾国力虽尚可,楚炎却只求稳定,对外族战事向来不坚决,从不愿举全国之力收复失地。他虽掌统兵权,却无调兵之权,沈家男丁日渐凋零,这或许是他有生之年,能为庾国扫清西北隐患的最后时机。
思绪正沉,楚炎的声音忽的响起:“沈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当战。”沈仁煦未半分妥协。
楚炎怒意微起,他让三人先言,本就是想堵住主战之口,没想到沈仁煦仍这般不识进退,声音里带了几分厉色:“户部已无力支撑,拿什么去战?”
“此非我朝愿不愿战,而是不得不战。”沈仁煦深吸一口气,“夏国矛盾激增,必借战事立威、转移内乱;我朝亦遭旱灾,正是其眼中软柿子。陛下既知西线十日无信,这其中意味,不言自破。”
纪海见状忙躬身打圆场:“臣有一策,或可中和“抬头看了一眼楚炎的神色又继续道:”可遣使者招抚没藏部,许其旱灾粮援、部落自治——只要他们肯牵制野利遇乞,甚至归降,庾国可保其部族安稳。”
“甚好。”楚炎眉头舒展,终有人说到了他心坎里。
沈仁煦闻言,眉头骤然拧紧,上前一步:“陛下三思!没藏部反复无常,六十年前便曾假意归降,待我朝撤防,转头便联野利氏劫掠边境,杀我边民数千,焚毁三座军寨。此等背信弃义之辈,如何能信?”
他语气铿锵:“如今他们拒缴粮草,不过是为自保。陛下此时送去粮援,只会让其坐大,待夏国内乱平息,必再成心腹之患。”
楚炎指尖一顿,眸色沉了沉:“朕自然记得旧事。但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是野利氏许了更大好处;如今野利氏强征粮畜,没藏部已无退路,我朝所许,正是他们急需之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打仗耗财耗力,河北疏渠已耗千万贯,再兴兵戈,国库如何支撑?招抚分化,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上策?”沈仁煦声调微扬,带着急色,“陛下忘了当年使者被斩、密信被呈野利氏的羞辱?他们本就是两头下注的性子,此刻一面拒缴粮草,一面必在暗中与野利氏讨价还价。我朝粮援,到头来只会变成他们的军饷,转头仍与我朝为敌!”
他俯身叩首:“臣请陛下即刻下令,调泾源路、秦凤路边军,以清剿越界流寇、收复被占边地为名,陈兵压境,震慑夏国,永绝后患!”
楚炎脸色愈发阴沉,手指叩着案几,闷响在殿内回荡:“沈卿家,你还是这般刚愎自用。”语气里满是不耐,“朕说了,国库空虚,民生为重。河北疏渠关乎千万百姓,岂能因你一句永绝后患便弃之不顾?”
“陛下!”沈仁煦抬头,目光锐利如刀,“边境不宁,中原亦无宁日!没藏部若趁势壮大,待秋收后与野利氏和解,来年必举兵南下,届时河北疏渠即便完工,也难逃兵祸!”
沈承宁立在一旁,心头一紧。她知晓楚炎向来容不得逆耳之言,过往逆势而行者,或贬或疏。
楚炎是要的是绝对的集权与服从。
李惟中听了半晌,终是忍不住起身:“臣,亦同意郡王所言。夏国与我朝必有一战,此刻正是最佳时机。”
楚炎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见二人纷纷逆势,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韩琦:“卿也是这么认为?”
韩琦不敢直视楚炎,垂首道:“招抚是上策,但前车之鉴不远,亦不可重蹈覆辙。”
“好,好得很!”楚炎怒极反笑“你们一个个都想着打仗,看来是安生日子过惯了!沈仁煦,你既这么想打,明日便回陕西去!朕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打成什么样!若兵败,朕拿你全族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