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澜亦提及此事。”沈仁煦指尖轻叩案沿,“野利氏与没藏氏,近来动向如何?”
“下官遣人潜入夏国查探,野利遇乞已召八大部落首领赴兴安府议事,至今半月有余,尚无一人离城。”
沈仁煦抬眼,与沈承宁目光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见出几分凝重。
“没藏部是否交了钱粮?”
“分文未缴。”
“没藏氏首领入城时,带了多少兵马?”
“约两千余人,多是铁鹞子精锐。”
沈承宁垂眸沉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夏国生计本就艰难,半数部落拒缴钱粮,野利遇乞却扣着众首领不放。若说是做人质号令各部,可半月来各部毫无异动,实在不合常理。
正思忖间,侍卫入殿通传:“泾原路镇戎军都监程翼求见。”
“宣。”齐镇开应声,转头向沈仁煦解释,“日前下官派程翼率小队潜入夏国,想来是有了眉目。”
程翼进门见着沈仁煦,神色愈发恭敬激动,躬身行礼:“沈大人归来,下官见过大人。”
沈仁煦颔首示意:“听闻你深入夏国打探,情况如何?”
“夏国果然有变!”程翼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下官率人从洪州潜入,直奔兴安府,自北门入城,见城外五十里处扎有大营,细查之下,竟是黑水镇燕军司的部队,约莫有三万人马。”
议事厅内瞬间静了几分,黑水镇燕军司本是夏国戍守辽夏边境的兵力,五年前两国定盟后便无战事,如今骤然调至兴安府,其意难测。
“兴安府城内情形如何?”沈仁煦追问。
“与日常无异,城门值守亦无严备,不似有政变之兆。”程翼补充道。
“夏国举国信佛,国师上师坐镇朝中,天下只认拓跋氏。”沈仁煦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其他部落即便有反心,也难成事。何况兴安府本是野利氏根基,他断无自乱阵脚之理。”
沈承宁抬眸,目光锐利:“若非政变,便只剩一种可能。”
众人皆向她望去。
“他们要联合攻庾。”沈承宁语气沉稳,“那三万燕军司,不出多日,当调往天都山。”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惊。夏国内忧未平,竟敢贸然举兵?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这绝境,让他们孤注一掷,已是唯一出路。
——
兴安府议事殿内,气氛凝滞如铁。
野利遇乞召八大部落首领议事已逾半月,多数部落畏于其权势,唯唯诺诺,唯有没藏氏,因祖上与野利氏结怨,虽一直蛰伏避让,却始终未曾真正臣服。此次旱灾,野利氏欲向各部征粮输血,没藏部首当其冲,拒不缴粮。
没藏部族长没藏铁离,掌部近三十年,前朝争权失利后便沉潜蛰伏,暗中蓄力,只待东山再起。
半月来,议事多围绕钱粮展开。野利遇乞许以灾后免赋一年的承诺,看似优厚,实则各部落首领皆心知肚明,日后野利氏必有其他由头摊派,是以始终虚与委蛇,无一定论。尤其是未缴钱粮的几部,见没藏部按兵不动,便纷纷效仿,让野利遇乞心头怒意渐生,却无可奈何。
“谟宁令,”骨勒茂躬身回禀,“往利部族长派人来问,钱粮已缴,可否离城返回部落?”
野利遇乞本就心烦,闻言猛地抬头,语气狠厉:“往利山遇是觉得在本王这里安生日子过够了,想给本王添乱?”他重重拍案,“让他走!本王倒要看看,他有没有命走回灵州!”
骨勒茂噤声退下,殿内只剩野利遇乞粗重的呼吸声。
“禀谟宁令,”李文广斟酌着上前,语气谨慎,“下官以为,当速解与没藏部的分歧。各族长滞留半月,时日一长,恐生疑心,于部族关系不利。既然朝廷提出的条件没藏部不肯应,不如问问他们的诉求,若朝廷尚可接受,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拉近与没藏部的关系,一举两得。”
“你是说,让本王向没藏铁离低头?”野利遇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拔高。
李文广吓得连忙跪地:“下官绝非此意!只是如今形势,没藏部摆明了要僵持到底,可旱情不等人啊。”
野利遇乞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怒意渐消,似是想通了什么,缓缓坐下:“罢了。”他挥了挥手,“传没藏铁离进殿,本王倒要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