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利遇乞缓缓坐回榻上,指尖摩挲着案沿,目光沉沉地思索着。余光瞥见李文广在一旁拼命使眼色,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没藏铁离,吐出两个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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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承宁回西北已两月有余。日常除了巡防,便是督导城池加固——泾源路的城防早已竣工,只剩些后续修缮,倒不甚费力。
秋收过后,冬意渐浓,夏季旱灾虽让收成减了些,但靠着朝廷救济,百姓尚可挨过这个冬天,只是边境守军的处境,却愈发艰难。
河北路疏渠进度远不及预期,四条渠同时动工,至今才堪堪完成五成。朝廷不愿先前的千万投入付诸东流,只得再加派人手、追加钱款。河北路粮食减产七成,京东两路也好不到哪里去,朝廷不得不持续输粮,方能解燃眉之急。
夏国那边,八大部落首领在兴安府滞留二十日后,陆续返回属地。线报传回,说是各部落应了减免一年赋税的条件,愿向朝廷输送钱粮共渡难关,此事便这般翻了篇。因着两月来,夏国并无异动,楚炎便以“粮食先紧着百姓”为由,下旨令陕西路裁汰冗卒,编入厢军补役。
沈仁煦数次上书力陈其弊,终惹得楚炎不耐,只撂下一句话:“这些士兵若沈卿不愿裁撤,便自行筹措粮饷,朝廷分文不补。”
沈仁煦硬着头皮接了旨,果不其然,下月收到的钱粮,仅够朝廷定额。
夏国虽也开仓放粮,边境灾民却仍源源不断地涌向庾国。沈承宁只得令人将这些流民统一安置,严令不许私自走动。
翌日,泾原路镇戎军都监程翼前来禀报:“一月前,拓跋宏亲赴高庙祭天,又有上师出面调停,夏国百姓起义已渐平息。朝廷还减免了部分赋税,给了几位起义头领官职,如今夏国内部已趋平定。”
沈承宁闻言,指尖微顿。看似风平浪静,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百姓起义退散,那镇压的军队,可有返回韦州一带?”
“应是未曾返回。”程翼道,“线人说,边境驻军人数未变,甚至有继续裁减的迹象。”
沈承宁垂眸思索,夏国这般安排,实在不合常理。
“那黑水镇燕军司呢?”
“已从兴安府撤走了。”
“回黑水镇了?”
“这倒不知。”
“派人去查,务必摸清其去向。”
“是。”程翼领命退下。
沈承宁转身往沈仁煦的营帐去,“父亲,夏国近一月举动蹊跷。我让程翼探查,天都山一带夏军仍不足五万人。”
“夏国遭旱灾重创,按理该休养生息一年半载,”沈仁煦沉声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边境巡防换成三个时辰一班,再加派人手;收容的夏民,尽数遣返。”
沈承宁点头,又问:“朝廷运送的军粮,可有消息?”距上次发粮已四十日,按例二十五天一运,如今早已逾期。她近日巡防,见多地守军已有缺粮之象。
“昨日迎粮的人传回消息,”沈仁煦叹了口气,“军粮行至京兆府北六十里处,遇上山崩,大部分粮车与随行人员坠入谷中,剩余不足一营一月之用。”
“什么?”沈承宁一惊,快入冬了,道路难行,朝廷本应一次性送来两月军粮。
“我已上书请奏补发,最快也要十五日后才能送达。”沈仁煦补充道,“京兆府粮库尚有结余,我已派人去调,或可解燃眉之急。”
沈承宁稍稍松了口气,眉头却仍未舒展。
奔波一日,返回房中时,沈承宁只觉腰伤又犯了。这两月操劳,旧疾愈发频繁。陈留问了当地人,学了个土法子,用热水浸湿绸布敷在腰间,倒能缓解些疼痛。如今每日回房,热敷已成了惯例,陈留便在床前候着,随时准备递上新的热绸布。
沈承宁趴在榻上,腰间覆着热布,脑海中仍盘旋着白日的事,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公子还在为军粮烦忧?”陈留轻声问道。
沈承宁侧头看他:“眼看着便要下雪,天暖时尚可挨一挨,雪落之后再缺粮,巡防的兄弟们怕是要冻饿交加。”
“朝廷总不至于这般狠心吧?”陈留愤愤不平,“陕西路还有二十五万将士,若把我们都饿垮了,谁来抵御夏国?”
陈留都懂的道理,楚炎怎会不知?沈承宁心中了然,无非是等父亲低头认错罢了。她又叹了口气,随口问道:“在边境待着,苦吗?”
陈留一愣,摇头道:“不苦。跟着公子,做什么都行。”他十岁便跟着沈承宁,如今已是第十五个年头。
“过了年,我给你说门亲事,”沈承宁道,“总跟着我戍边也不是长久之计。到时候让承泽给你谋个殿前司的职位,比在这吃苦强。”
陈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猛地站起身:“小的哪儿也不去,就留在公子身边!”
沈承宁见他激动,便不再提:“瞧你急的,好日子还不愿过?罢了,换块热绸布来吧。”她抬手取下腰间冷掉的绸布,随手扔给了站在榻前十步外的陈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