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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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是一年中日照最长，黑夜最短的日子。即便是这样，恐山铅灰色的天空，月亮的光芒近乎吝啬。硫磺雾气裹挟着河水的涩味，令人不适的荒芜颜色沉甸甸地贴着嶙峋的岩石，缓慢、没有尽头般的延长。离黎明还有很久时间。

红线泛着浅淡的光亮。当我们走出那片河原，最先看到的是沉默的菩提寺。稍远的平地上，两个身影静静伫立。

雫姬保持着狐狸的姿态，眼眸紧闭。她侧耳倾听我们的脚步声，尖耳微微转动。赤苇京治就站在她身旁，脸色带着操心过度的苍白。他依然不听、不说，不可见，握着红线的一端，履行指引的职责。红线不止围住我的脖颈，四肢与躯干各处都被缠绕着，已经是如同血管般的连结。

没有疾步上前，没有失控的呼喊或拥抱。我们都很安静，也好像不知道如何打破沉默。雫姬把头抬起来，望向这边。木兔学长轻拍京治的肩膀。我站在原地，拘谨地捏住红线，轻轻一拉。京治的表情有一瞬怔愣。

“……回来了啊。”他嘴角似乎想勾起来露出一个安慰的笑，但声音里的伤感掩饰不住，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等紧抿着嘴沉默一会儿，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平静，“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我主动拥抱他。和他在这个地方告别的时候，我的身体完好无损。现在我回来了，和之前一点变化都没有。至少从结果上看，什么坏事都没发生，什么都……

我咬紧了牙齿，贴在他后背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明明不想让他发觉，一点都不想被他知道。黄泉是多么阴森可怕的地方，伊邪那美是多么扭曲丑陋的神明，不知悔改的白鸫，不断从河水中爬出的祂的雄真榊……唯一的出路快要被污染，被迫亲手砍断自己的脖子，那一刻的绝望、剧痛，然后是无尽的空虚……

我要怎么忘记这些事？要怎么做才能不泄露一丝一毫？

“对不起。”京治突然道歉。

为什么他要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什么都不解释，他一味在我耳边轻语。迟迟没有预想中的怒吼、质问，或是长篇大论的说教。可他明明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对我。为什么呢，京治？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包容，对自己的感受毫无怨言？

“够了，赤苇！”木兔学长同时抱住我们两个，“我不管你现在听不听得见我说话，但是你闭嘴吧！”

强壮有力的臂膀一再收拢，就像要把我们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似的。京治也好，我也好，道歉和反问的话都说不出来。

“啧，听不下去了。”一旁的雫姬鼻子轻轻抽动。我瞥见她覆盖柔软毛发的嘴皮抬起，露出雪亮犬齿的同时，一个一如既往惯、略带讥诮的笑容也浮现出来，“有一种电影，我是最不爱看的。那就是在惊悚片里的恋爱桥段，总有笨蛋情侣不听劝告跑去送死。”

我拉扯木兔学长的衣摆，他松开一只手让我挣脱。我松一口气，对雫姬说：“我们当中没一个是笨蛋。但凡有一个人掉链子，结果就是团灭。”

“我是在打比方。真是的，听人好好说话和好好跟人说话之间，总要占一个吧！”雫姬用力甩动尾巴，“算了，一身黄泉的泥腥味、死人味，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这次这火玩得挺野。跟我过来，到干净地方再说！”

她碎碎念着，犹自转身离开。我转头看木兔学长，他挠挠头，用歉意的目光望向雫姬，再看京治。可怜的京治，眼耳口的知觉一直被封闭着，站在黑暗中，长久呼吸带有硫磺味道的空气。

我牵过他的手，“没事了，真的。”

他回握一下，顺从地点点头，表情恬静。

“跟上去吧。”我对木兔学长说。他答应，又犹豫片刻后，咕哝着搓揉京治的头发，“刚才是我不对……”

“他现在听不见。”我说。

“没关系。”京治冷不丁开口，脸上竟然露出微笑。

我和木兔学长面面相觑。而京治好像释怀一般，笑容中的阴霾与迟疑不再有。“没关系。”他好像在安抚我们，再次温柔地说，“欢迎回来。”

恐山地区的地貌环境并非全部被地热活动覆盖，还有一片静谧的森林隐藏在硫磺与泥沼中。受到山势和地下水的保护，大量山毛榉和枫树茁壮生长，溪流和湖泊终年清澈。

湖边建有参拜的祠堂。朝圣者穿过硫磺雾气弥漫的荒芜地带，来到这片绿地，虔诚参拜，视这一趟跋涉为从地狱前往现世的极乐世界，从净化到救赎。我并不融入恐山的信仰体系，但此刻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我是真的从黄泉返回，从死到生。

雫姬叫走木兔学长，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黄泉的情报。我曾经的名字没能夺回，她虽然耿耿于怀，但又提出新的假设，亟待验证。我和京治在一起，我取下封闭他感官的物品，用清水洗濯他的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