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高素卿看见春杏走进来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霍地从床上坐起来,厉声道:“你怎么来了!”
春杏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眼泪一颗颗掉在牢房冰凉的地砖上,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来。
她抬起头来直视高素卿的眼睛道:“夫人,颜大人都跟我说了,义仆护主可以减罪,奴婢不需要您抵命了,求您,让奴婢说真话吧。”
高素卿呆呆地看着她,随即一把揪住春杏的肩膀把她拽到面前,压低声音道:“你疯了?颜长青跟你说了什么?义仆护主,那也得审案的人认才行!
他们不认,你还是会掉脑袋!”
春杏不停地摇头,泪?雨下,哽咽着道:“夫人,奴婢不怕掉脑袋,本就是奴婢动手,怎么还能要您替奴婢顶罪……再说审案的人也未必不认,颜大人说圣后已经知道真相了,圣后要保咱们,那些官老爷总会听的。”
高素卿的手僵住了,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春杏的肩膀,歪身靠在墙上,眼睛望着屋顶黑漆漆的横梁,长出了一口气。
她哑着嗓子道:“罢了……罢了,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但你要记住颜长青的话,在堂上一个字也不要多说,听见没有?那些人最会拿供词做文章,你说多一句他们没准就会拿住破绽。”
春杏重重点头,伸手去拉高素卿的手,像在自家院里那般亲热地搂着她的胳膊。
高素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无力地拍了拍她。
颜长青在门外听见了全部对话,悄然转身走出内监,在走廊尽头她碰见了匆匆而来的黄克缵。
两人相□□了点头,黄克缵低声道:“春杏的口供和验尸结果本官可以暂时不对外公布,不过明日朝会上若有人问起,本官也只得以实相告。”
颜长青拱手道:“下官明白,黄尚书秉公而行便是。”
第128章
却说到了朝会这日,卯时正刻,午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列班皇极殿前。
静鞭三响,群臣霎时肃静。
朱笑笑与张居正一同升殿,一个坐了龙椅,一个坐了凤椅,百官山呼毕,大朝会便正式开始了。
方从哲率先出班奏事,先报了几件日常政务,各地夏粮预估数目、铁路债券的发行进度、西域屯田的收成概数等。
众臣听着,都知道这些不过是前菜,真正的大菜还在后头。
果然,方从哲话音刚落,通政使便从队列中迈步而出,手捧一份折子:“启禀圣人,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右佥都御史杨乔然联名弹劾机要房行走高素卿一案,臣请当堂宣读。”
朱笑笑微微挑眉,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抬手道:“准。”
通政使展开折子,开篇从高素卿殴杀亲夫说起,历数她的跋扈之举,后半段笔锋一转,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机要房制度本身,最后得出结论。
机要房女官坐班六部有违礼法纲常,高素卿之案正是此制度纵容出来的恶果,请求圣人裁撤机要房,以正朝纲。
他念完后,底下鸦雀无声。
“王爱卿。”
朱笑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份折子是你牵的头?”
王纪不慌不忙出列,躬身道:“圣人容禀,臣查高素卿此人,自入机要房以来便骄横跋扈目无纲纪,去岁户部清查积欠,她竟带人闯入都察院拍案呵斥,视御史如皂隶,以女官凌宪台。
今又殴杀亲夫,虽云自首,然人命关天,岂可因其官身而稍加宽贷?此女若寻常妇人,殴夫致死依律当斩,何独机要房行走便可减等?”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片刻,果然四下已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王纪趁势又道:“臣以为,高素卿之案非独一人一事,实乃机要房制度之弊尽显无遗。
女官坐班六部,与大臣同处议事,已违男女大防,更兼其手握批红之权,每每以圣后之名压制部堂。
长此以往,朝廷纲纪何在?三纲五常何在?臣请圣人圣后明鉴,严办高素卿以正朝纲,并裁撤机要房,以杜绝后来者效尤。”
他说完便退到一旁,杨乔然紧接着出列,手持另一份折子道:“臣附议。
王都宪所言字字属实,臣另有一本,弹劾机要房六科掌科越权干政扰乱部务,兵科掌科夏桂溪屡以查账为名刁难兵部司官,刑科掌科颜长青调阅死刑案卷妄加批注干预司法。
此等行径若不及时制止,恐日后六部衙门皆成女官附庸,国将不国矣。”
他话音刚落,孙国桢便站了出来:“臣亦附议!
此案刑部虽尚未审结,然高素卿平日在宅中便颐指气使,对丈夫动辄呵斥,齐秀才在县学中常向同窗诉苦,言其妻以官势压人,家中毫无夫妇之伦。
此等悍妇,自当严加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