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慎行见方从哲表了态,便也跟着道:“臣以为方阁老所言有理,女官上朝之事关乎朝仪礼法,礼部愿与机要房共同拟定章程,待章程草拟完毕再呈御前审议。”
他嘴上说着支持,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勉强,他对礼法之事向来看得极重,让他去给女官拟定朝班章程无异于让他亲手打破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规矩。
但眼下的局势已由不得他反对,帝后联手施压,内阁首辅也表了态,上朝就上朝吧,天还能塌下来吗?
朱笑笑适时开口道:“既如此,此事便定了。
礼部会同机要房于十日内拟出章程草稿报内阁审核,章程未拟定之前,机要房六科掌科暂列朝会末班,遇有涉及本部事务之辩可出班陈词。”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显然已不愿再听人争辩。
王纪终究没有再做声,他已察觉皇帝今日的态度与往常大不相同,往日的皇帝虽然偏向皇后,却很少在朝堂上直接驳斥各部弹劾。
今日他不光驳了还把旧账翻出来,这等强硬姿态让王纪不得不重新掂量利弊。
杨乔然却还不死心,低声对王纪道:“大人,就这么认了?”
王纪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还想怎样?再说下去怕不是高素卿的案子判不了,咱们反倒要吃不了兜着走!”
杨乔然悻悻闭了嘴。
张居正见局面已稳住大半,便朝黄克缵看了一眼。
黄克缵会意,重新出列道:“圣人,圣后,刑部与大理事已会同复核了齐璋命案的全部卷宗并验尸结果。
春杏的供述与尸格吻合,供称其见主母被殴情急之下出手护持,失手误伤致齐璋死亡。
依永乐十七年与正德三年两条例证,此案可定性为义仆护主,依例减等论罪。
刑部与大理事拟判春杏绞监候,高素卿虽有包庇之嫌,但鉴于其自首主动投案且确有被殴之实,拟罚俸一年留职查看。”
“另,齐璋以民殴官在前,依律本应从重论处,然其已死,刑部不再追究。
高素卿平素在机要房办差并无失职之处,虽有脾气急躁之嫌,却未查到其以权谋私之实证,都察院弹劾其骄横跋扈以权谋私一节查无实据。”
王纪听到最后一句面皮又抽搐了一下,却没有再出列反驳。
黄克缵这话已说得很明确,都察院的弹劾被驳回了。
殷如棠忽然出列道:“圣人圣后容禀,臣以为此案虽已有了定谳,但案中所反映出的问题却不可不深究。
齐璋身为白身秀才,妻子官居机要房行走,夫妻之间地位悬殊,齐璋之所以借酒生事殴打妻子,根源在于他无法接受妻子比自己更出色这一事实。
这等心态绝非齐璋一人独有,天下多少男子见妻子出门做工挣钱便浑身不舒服,觉得丢了脸面,回家便拿妻子撒气,若不解决此问题,往后类似的案子只会越来越多。”
殿前安静了片刻,王纪终于找到了重新开口的时机,他清了一下嗓子道:“殷掌科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夫妇之道贵在和谐,若妻子强过丈夫确实容易生事,此乃人之常情,非单是齐秀才一人之过。
若想从根本上避免此种悲剧,便须让女子以家庭为重,不可……”
朱笑笑打断了他,“不可让女子比男子强?还是说,女子若比男子强便不能嫁人,嫁了便是祸害?”
王纪连忙道:“臣并非此意,只是夫妇之间有尊卑之别,若妻子位高权重丈夫抬不起头,这般日子确实难过,女子若真有才干想为国效力,未必定要嫁人,但既然嫁了人便应当守夫妇之分。”
朱笑笑忽地笑了起来:“好啊,王都宪这话倒让朕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既然夫妇之间地位悬殊会导致家庭不和,不妨这样,夫妻双方若因地位悬殊导致另一方心中不舒服,觉得伤了自尊,便可向官府申请和离,官府审查属实后应予以批准。
尤其是那些因为妻子做官、出门做工便觉得丢了脸面的男人,不必委屈自己继续跟妻子过下去,和离了另娶一个愿意在家相夫教子的就是了。”
众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便炸开了锅。
冯铨脱口而出:“这和离之权岂可随意下放?若夫妻动不动便和离,家庭崩解,社会动荡,天下岂不大乱?”
朱笑笑睨了他一眼:“不是说妻子不该压过丈夫一头吗?那和离不就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丈夫不服气,和离了另找一个比他更差的妻子,妻子受了气甩掉了拖后腿的丈夫,这不是皆大欢喜?怎么,冯侍讲是觉得丈夫受了委屈就该忍着,还是觉得妻子被丈夫打了也该忍着?”
冯铨被他这一通看似无赖实则精准的逻辑堵得哑口无言。
颜长青趁热打铁补充道:“此事臣在核对历年各地婚姻争讼卷宗时便深有感触,许多地方官在审理和离案件时往往刻意偏袒夫家,动辄以七出之条为据不准和离,致使许多不堪忍受家暴的妇人走投无路。
其中很大一部分源头便是女子出门做工之后婆婆多有不满,大抵是妻子做工之后不愿再如从前那般逆来顺受任人拿捏了,生了矛盾便撺掇丈夫管教妻子。
而不少男子也确实觉得妻子在外挣钱打了自己的脸,稍有不满便以管教为名动辄打骂,臣以为若要减少此类命案,便须在源头上明确和离标准,让那些确实过不下去的夫妻能够体面地分开,而非闹到出人命才来收场。”
她这是直接将和离制度与减少命案挂了钩,孙国桢听出了潜台词,当即出列道:“若如颜掌科所说,夫妻稍有矛盾便各奔东西,那成什么体统?妇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本是天经地义……”
张居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孙给事中既然推崇此道,若是你女儿嫁了一只疯鸡疯狗,天天啄人咬人,也要随它到底直到被啄死咬死为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