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失了主家的俸禄,又碍于武士身份不肯像百姓一样去做工,于是成了游荡在社会上的暴徒,成群结伙地在酒馆客栈里白吃白拿,店家若敢反抗便拔刀相向。
长崎奉行所的人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闹出人命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民百姓无处申冤只能忍气吞声。
振华号开张的第四日傍晚,一个年轻武士在铺子门前停下,他穿着深蓝色的肩衣,腰间挎着一柄太刀并一柄短刀,面容斯文,不像寻常武士那般趾高气扬。
田川松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理账,抬头迎上那人的目光,那人拱手用流利的汉语道:“在下平户藩松浦家的家臣,杉村平之助,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郑夫人。”
田川松放下毛笔,打量了对方一眼,从柜台后走出来招呼他坐下,斟了盏茶,用日语道:“杉村先生不必客气,平户是妾身的故乡,松浦家是平户的藩主,论理妾身该先去拜见才是。”
杉村平之助接过茶盏,面上的拘谨之色淡了些,他此次来振华号并非公事,而是私人请托。
平户藩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与朝鲜的贸易因大明水师的管制锐减了大半,松浦家虽有心开拓与明商直接贸易的渠道却苦无门路。
听说泉州郑家的夫人在长崎开了商号,松浦家便差他来探探口风。
“松浦家虽只是个六万石的小藩,但平户港的水深条件在整个九州都数一数二。”
杉村平之助放下茶盏,语气诚恳,“若郑夫人愿意与平户藩做些生意,松浦家愿以最优的税率和最便利的仓储条件相待。”
田川松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平户藩地处九州西北端,与朝鲜隔海相望,又与长崎一水之隔,若能将振华号的触角延伸过去,等于在九州西北多了一个落脚点。
这件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是眼下她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松浦家的底细,不能轻易答应。
她面露微笑道:“杉村先生的美意妾身心领了,只是振华号刚开张根基未稳,眼下还抽不出人手去平户设分号。
若松浦家眼下有急需采买的货物可以先拟个单子,妾身尽量替你们筹措筹措,等这边运转稳定了再谈设分号的事,先生觉得如何?”
杉村平之助的脸上顿时绽出感激之色,连声道谢,临走时悄悄在茶盏底下压了一枚平户藩的竹纹腰牌。
田川松收起腰牌,目送他消失在街角,回头便上楼将此事告诉周永利。
又过数日,领事馆已建成了大半,戚继光每日卯时起床,先在工地巡视一周检查工序进度,然后去品川周边的街巷散步,名曰体察风土人情。
这日他带着通译和李铁柱从品川宿沿着海岸往东走,沿途所见与刚来那天并无太大分别。
街头几个浪人聚在路边赌钱,输急了便拔刀比划,吓得赌摊周围的人一哄而散。
米铺门口排队的百姓从早上排到中午,排着排着里头就传出消息,说今日的配给卖完了明日再来,排在最前面的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也没有人敢去劝。
通译小声对戚继光道:“大人,方才那老妇人哭诉说她儿子是御家人,年前欠了债还不上被收回了俸禄,再也不能世袭父亲的职位,孙子饿了好几天了。”
铁柱忍不住道:“幕府连自己的旗本武士都养不起了,这摊子也太烂了。”
戚继光若有所思道:“正因为烂,才有空子可钻。”
走到一处临街的破旧神社前,戚继光停住了脚步,神社鸟居歪了半边,遮风挡雨的拜殿屋顶塌了个大窟窿,神主早已不知去向,几个无家可归的浪人把神坛当成了通铺,裹着破草席挤在一处取暖。
神社台阶上坐着一个老者,怀里抱着一把断了弦的三味线,嗓子沙哑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通译上去与那老者攀谈了几句,回来告诉戚继光,此人原是大阪城里一个富商的琴师,后来商号倒闭东家破产他流落到了江户,靠乞讨为生。
他哼的调子是《敦盛》,讲的是源平合战时平家覆灭的故事。
当晚,戚继光将这几日的见闻整理成一篇民生调查报告,扫描发到了群聊里。
【戚继光:德川幕府对各地大名的控制正在减弱,下层武士大批沦为浪人,米价连年上涨,百姓对幕府的怨气积攒已深。
臣以为可挑浪人与幕府的矛盾做文章,扶持几股对幕府不满的势力相互消耗。
】
【朱笑笑:幕府对天皇的控制严不严?能不能在公家朝廷里找到突破口?】
【戚继光:京都方面的确切情况还不清楚,臣已让周永利从长崎派了一名暗探假扮游方僧人前往京都打探。
不过幕府对京都的掌控并未松懈,公家朝廷的动向应当仍受幕府严密监视。
】
【张居正:不急,等暗探把京都的情况摸清楚再说,眼下先专心发展长崎的暗线和平户藩的关系。
】
【戚继光:是,振华号开张不到十日,已有三拨浪人试图以保护费为名勒索商号,田川夫人说长崎的浪人团伙背后各有一名奉行所的役人撑腰,勒索不成他们便会在奉行所那边做手脚。
】
【朱笑笑:田川夫人是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