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红色武官朝服,腰间玉带束得笔挺,左手按着绣春刀刀柄,目光从堀田正盛面上扫过。
堀田正盛迎上前来,拱手道:“下臣幕府若年寄堀田正盛奉将军之命在此恭迎大明使节。”
何宗彦拱手还礼,不卑不亢地报了身份名号。
戚继光则开门见山道:“本官奉大明天子之命,来贵国交涉通商设领事馆事宜,烦请阁下安排本官与德川将军会面。”
堀田正盛面上笑容不减,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此人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加强硬,丝毫没有寒暄客套的意思,上来便直入主题。
他不动声色道:“将军已在江户城中备下宴席为二位使节接风洗尘,请随下臣来。”
戚继光回头朝船上的王崇简做了个手势。
王崇简心领神会,立刻指挥一百名兵士分乘三艘小艇登陆,在码头上列队集合,军靴踏在码头的木板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让围观的日本百姓不自觉往后退了好几步。
堀田正盛看着这批兵士,脸色微变:“戚大人,这些……”
戚继光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使团驻外,按大明朝廷的制度当有护兵随行,待领事馆建成之后他们会驻扎在馆内守卫,不会在城中随意走动,阁下不必多虑。”
堀田正盛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仍挂着笑,将众人引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往江户城方向驶去。
天守阁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巍峨壮观,纯白色的外墙与金箔装饰的破风在蓝天下熠熠生辉。
城中武士穿行如织,街巷两侧的商铺林立,贩夫走卒熙熙攘攘,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然而在这一片繁华底下,戚继光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不安。
街角的乞丐似乎多了些,米铺门前排着长队,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孩子在路边乞讨,面上麻木的神情与不远处纸醉金迷的武士形成了鲜明对照。
他对身旁的通译低声吩咐了几句。
通译点点头,在随身的簿子上飞快记了几笔。
马车穿过本丸大门驶入城中,在评定所前停下,德川家光没有在大广间接见他们,而是选了评定所。
这是幕府日常议事的地方,而非接待外宾的正式场所。
戚继光走进评定所时便明白了这个安排的用意,幕府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展示权威,先给大明使节一个下马威。
德川家光端坐在主位的叠席上,左右分坐着老中稻叶正胜、松平信纲以及几位若年寄。
他今日身着深紫色狩衣,头戴立乌帽,面色冷峻目光锐利,与何宗彦和戚继光见礼之后便直截了当道:“大明皇帝遣使通商,幕府自然欢迎,只是本将军听闻贵使此行还要在江户设立领事馆并驻扎兵士,不知此事可有商量的余地?”
何宗彦按事先商量好的分工开口道:“大明在日本设立领事馆乃是为了保护往来行商的人命财产安全。
近年海上多有倭寇余孽劫掠明商货船,朝廷设领事馆于江户,凡是遇到此类事件均可由领事先行受理并与幕府协调处置,既保护了商人也减轻了幕府的负担。”
他措辞老练,将设领一事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德川家光听了并未立刻作答,过了片刻才道:“何侍郎所言有理,不过本将军以为保护行商一事可由长崎奉行专管,不必另设领事馆。
长崎现有明国商馆,商馆可以升格为商行,增设几名管事即可,何必千里迢迢跑到江户来设馆?”
戚继光接过话头道:“将军此言差矣,长崎偏处九州西南,距离江户数百里,若江户一带出了商人遇害的案子,长崎奉行鞭长莫及。
况且海商贸易不只在长崎一港,商人往来堺港、品川、新潟等地的也逐年增多,若只在长崎设一处商馆,其余港口的明商出了事便无人受理。
领事馆设在江户,一则可以就近与幕府协调,二则也便于各地行商报备行踪,出了事能及时处置。”
这话有理有据,松平信纲不由得微微颔首,稻叶正胜则皱眉不语。
德川家光目光转向戚继光:“领事馆之事且先放着,本将军另有一问,领事馆为何要驻扎五百兵士?使节护卫二三十人足矣,五百人是不是多了些?”
戚继光不假思索道:“五百人已是精简之数,大明驻朝鲜的领事馆护兵是三百人,朝鲜乃大明藩属,与日本不同。
日本与大明隔海相望,若使团驻地出了什么乱子,增援须跨海调度,因此护兵人数须比朝鲜多些。
况且本官来之前翻阅过倭寇侵扰朝鲜的旧档,万历年间日本曾出动十余万兵马渡海攻朝,五百人在十余万大军面前不过九牛一毛,将军何必在意?”
评定所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德川家光的脸色沉了下去,戚继光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解释驻军人数,实则是在提醒幕府。
当年你们倾国之力攻打朝鲜,被大明打得灰头土脸,如今大明在你们家门口放五百人你们就怕了?
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更强。
稻叶正胜重重咳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戚大人言重了,日本与大明确有前嫌,但那都是前朝旧事。
如今德川幕府秉政以来与大明朝鲜琉球三方贸易来往日久,从未生过战事。
戚大人方才所言似有以势相胁之意,这恐怕不是交涉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