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风险评估在最底层和这个老兵看手是一个道理:不看他说他是谁,看他用他的手干了什么。一个农户的身份和他的信用等级,在公元前234年的邯郸城门口是用同一个东西决定的——物理证据。物理证据不会说谎。不是因为人诚实,是因为茧没法伪造。
而金融在变得越来越复杂的路上之所以反复出问题,就是因为它的"茧"被一层一层的金融工程给盖住了。没有人能再看到那只手——只能看到手外面的合约,合约外面的担保,担保外面的再担保。当你想看手的时候,你面前只有一堵墙,墙上写满了数字,数字的尽头写着"风险已被转移"。而那个老兵——他只需要看一眼。
我和这个老兵在粮站旁边聊了一会儿。我问他怎么看那些被拒绝发粮的人。
他说:"我不看。不是心狠——是看了没法做事。我每天要筛三百个人。如果每一个人我都看,我晚上睡不着,第二天就筛不动,后天就有人本来能活、因为我看得太多反而活不了。"
"那你怎么知道哪些人该发?"
"看手。我说了——手上全是茧的是农户。但还有一条——看眼睛。农户的眼睛不躲我。逃兵的眼睛会。不是因为逃兵坏,是因为逃兵知道自己该去筑城而不是来领粮。一个人的眼睛在你问他话之前,就已经把答案写在里面了。你只要去看。"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墙根下的老妇人。她的眼睛一直闭着。
"那位大娘呢——她既不躲你,也不看你。她只是把竹简收回去然后蹲下了。"
老兵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最不好办。"他说。"她不争,不闹,不解释——她只是接受了。一个接受了自己该死的人,你没办法帮她。因为她已经把自己算在死人那边了。我不是不想帮她,是不知道怎么帮。我的技能是看手、看眼睛。她的问题不在手上,也不在眼睛上——她的问题是她户籍上的偏旁。那不是我的技能范围。"
"那你怎么办?"
"我就记住她。"他说。"记得住的人多了,也许有一天有人会问——那些蹲在墙根下的人后来怎么样了?——然后有人能回答他。"
他说完之后继续去筛下一个人了。两百多个排队的人还在等着,队伍从粮站棚子一直延伸到城墙拐角,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
我站在他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看着他如何快速地扫过每一双手、每一对眼睛,然后用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做出判断。他的准确率大概不是百分之百。但在那种环境下,八成以上的准确率已经足以让大部分人活下来。而他并不为那剩下的两成失眠——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如果他停下来为那两成失眠,剩下的八成也可能活不了。
这个道理在金融风险管理里有一个对应的概念:零违约意味着零贷款,零贷款意味着所有人同时饿死。不是在完美和失败之间选——是在两种不完美之间选那个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
冬天结束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让蜀郡分号的范老头把邯郸两组农业贷款的"暂缓追索"状态从临时冻结改为无限期冻结。
范老头在回信里写了四个字:"可不记账。"他的意思是不把这笔损失记入大秦汇的资产负债表。
我回了他三个字:"记我账。"
这笔账——两千八百石粮食等价——在往后的大秦汇档案里有一个专门的编号:丙-235-春-债-零。"零"的意思是这笔债的账面价值为零。不是因为它没有经济价值,是因为我决定不让任何人去追索它。
而在金融史上,一个金融工具的创造者主动将其账面价值归零,只有一个理由:他意识到这个工具如果继续运行,会摧毁工具赖以存在的人的基础。而人的基础在金融的所有理论里都是一个被故意忽略的变量——因为它太软,无法被模型化,无法被折现,无法被装入一张可以在七个城市之间清算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