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轮残缺的月亮先是升了一线,接着又升了一线。它升得很慢,有人在水底托着它,一点一点往上送。
两个莫雷都抬着头。跪在石台前的那个年轻的莫雷望着月亮,眼睛里映着那点残缺的光,嘴唇在动,还在说着那些被风吹散的许愿。石柱圈外的莫雷却低下了头,看向奥罗拉。
“你见过她。”现在的莫雷看着奥罗拉,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些。这一次,不是问句。
“见过。她叫卡罗。”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什么都重。现在的莫雷站在原地,脸上的皮肉又起伏了几下,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去。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正一寸一寸地朝石台的方向倾斜。
月亮每升高一分,他的影子就朝祭坛挪一点。
奥罗拉看着那道影子。她想起玛丽安娜的话:不要抵抗,跟着低鸣走。她到这里来,并不是来和他打的。她打不过他,也打不过那轮月亮。
她摊开左手。
掌心的印记灰白,纹路安静。她闭上眼,不去看那个被填满的莫雷,也不去看那轮升起来的月亮。她把耳朵放空,让印记自己去听。
印记在她皮肤底下搏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浮了上来。很轻,很暖,像一星将熄未熄的炉火,顺着血脉走到她的掌心,在她摊开的手心里聚成一粒光。
那粒光只有豆子大,灰绿色,明灭不定,随时都会散。它一出现,风就停了。
月亮越升越高。奥罗拉感到那轮月亮在看她,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按进地里。她握紧掌心里那粒光,指尖发凉,可是她没有后退。
她怕。她怕得要命。可是她记得那个玩偶在黑暗里喊救命的模样,也记得婴儿床里那张皱着的眉头。
她到这里来,不是来赢的。
跪在石台前的年轻莫雷没有察觉。他还在许愿。
石柱圈外的莫雷却停住了。他朝那粒光走了半步,又停住,他瞳孔里那轮残缺的月亮晃了晃,碎成两半,又合拢。他盯着奥罗拉掌心里那粒灰绿色的光,看了很久。
“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他压低了声音,怕吓着那粒光。
“是一个玩偶留给我的。它替我挡过梦魇,散的时候,留了这一点东西在我身上。”
“玩偶。”
“黑头发,绿眼睛,穿着很旧的礼服。”奥罗拉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它不说话的时候多;会说话的时候,喊的是救命。”
莫雷没有再问。他站在石柱圈外,看着那粒光,一动不动。他脸上那些起伏的皮肉慢慢平复下去,眉眼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那不是玩偶。那是她。我把我女儿装在一只玩偶里,寄给了一个会路过弗约登的商人。我以为离我远了,她就能活。”
“她没有活。她只是没有死透。”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什么地方。莫雷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身边的石柱,指节扣进石柱的裂纹里。
“你懂什么。你一个小女孩,你懂什么叫舍不得。”
“我不懂。可我知道,你把她养在自己身上,养了两百年。你不是在等她活过来,你是在拿她撑着自己。”
莫雷没有答话。他的嘴唇动了动,终没有反驳。
“你的魂器受了伤,你就慌了。你怕的不是她活不过来,你怕的是你一旦松手,就再也没有东西能证明,你这两百年没有白等。”
“闭嘴。”
“她若真能活,你早让她活了。你留着她的残魂,是拿她当锚,钉住你自己。你分不清你想救的是她,还是你自己。”
莫雷的手从石柱上滑下来。他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一直退到石柱圈的边缘。月亮在这时又升了一截,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皮肤底下那些东西重新躁动起来,皮肉开始起伏,眉眼开始移位。
一个声音从他身体里挤出来。那不是莫雷的声音。那声音很慢,很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碾,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
“让她说下去。让她说完了,你再跪回来。”
莫雷的身体猛地绷直。他脸上的皮肉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他用力按住自己的脸,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
“滚出去。这是我的梦。”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梦?”那个声音碾过他的指缝,“你两百年前跪在我门前求我的时候,可没说这是你的梦。”
月亮又亮了一分。莫雷的影子几乎贴到了石台上。那粒灰绿色的光在奥罗拉掌心里明灭了一下,几乎要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