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几乎是立刻从竹椅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环顾四下寻找藏身之处。
张晏如已站起身,脸色变了数变,目光最终定在了墙边那只半人多高的竹木衣柜上,朝她飞快地递了个眼色。
江淳之登时会意,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拉开柜门,将自己硬塞了进去,再反手将柜门合上,只留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
她刚藏好,外头的脚步声已在门前停了,接着传来几声叩门声。
张晏如看一眼那柜子,稳了稳心神,这才上前拉开了竹门。
“崔兄倒是会找,这种犄角旮旯都能找得着。”
崔易简不疾不徐地跨过了门槛,他进屋时略略低了低头,目光先在屋内懒懒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张晏如面上,淡淡一笑。
“我其实是跟着一个人过来的。”
张晏如面色尽量维持平静,“是么?什么人?”
崔易简越过他,径直往里走,步履从容,“一个远房表妹,今日也来了赏菊诗会,可是朝云她们死活找不见人了,怕是她不熟地形迷了路,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她?”
张晏如毫不迟疑,“没见——”话未说完,便哽在了喉头。
崔易简已在竹桌边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扣着白瓷盏沿,正是江淳之方才饮了半盏的茶。
崔易简拈着茶,冲他微微一笑,“向来只闻自对自弈,原来张贤弟还喜欢自对自饮啊?”
“无事取乐罢了。”张晏如面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崔易简将茶盏凑近鼻端,闻了闻,垂眸道,“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吧?倒是香得很。”
“崔兄若是渴了,我另洗一盏来。”张晏如忙道,说着便往竹柜方向挪步。
“不必,这一杯就很好。”
张晏如愕然转身,只见崔易简将茶盏凑到唇边,就着江淳之方才抿过的那一处,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时,拇指轻擦过杯沿上那抹极淡的唇痕,然后才抬起眼来,意味深长道,“果然好茶。”
张晏如面色一瞬间有些发白,“崔兄若是要寻人,我这便跟府里管事打声招呼,帮着一起寻一寻。”
崔易简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目光不锐不钝,就这么平平地搁在张晏如脸上,却重得叫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半晌,他忽而绽开云破月光的一笑,“就不劳烦了,我再去其他地方寻寻我这位表妹吧。”
张晏如点了点头,“请恕不相送了。”
崔易简在竹椅上伸了伸懒腰,起身。他身材本就颀长,此刻站在低矮的竹屋内,愈发显得肩宽腿长,压迫得这满室的竹木陈设都小了一圈。
他负着手,又将屋内打量了一圈,不掩赞赏之色:“这竹屋,倒是精巧得很。在汴京倒是不常见。”
张晏如笑了笑,没说话,只盼着这人快些走,偏偏崔易简兴致正好,这里走走,那里停停,脚步不知不觉间已往屋里那座竹木衣柜而去,他按捺不住跟了过去。
崔易简在柜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忽然转过头来,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张贤弟初任大理寺评事时,似乎去岭南办过一桩案子吧?”
张晏如脚步一滞,“崔兄记性倒好。”
崔易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垂落在那柜门的缝隙上,若有所思道,“《江公案》之事没过多久,想忘记也难。”
话音落定不久,竹柜便响起些微刺耳的“吱呀”声。
崔易简唇畔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他往前又迈了半步,离那柜子不过一臂之遥,紧紧盯着那道缝隙。
“张贤弟方才夸我记性好,我却险些将一事忘了,过几日,便是惠和郡主的祭日。你们毕竟有过婚约,瑶华特托我问问你,去不去?”
满室倏然静寂无声,连竹柜年久失修的声响也几乎不闻。
只有竹屋之外,风吹草动,竹叶沙沙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