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位须发花白的老医官,眉间皱纹深得像刻出来的,一双小眼却炯炯有神,见她睁眼便笑道:“醒了就好,往后可不能再这般饿着了。”
江淳之心里叹气:她何尝不想好好吃饭,是没得吃罢了。
她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终于恢复了些气力,便虚弱地撑着榻沿坐起身,余光里先瞥见一抹玄色衣摆,静静立在榻边三尺外。
顺着衣摆慢慢抬眼,见身旁那人立得笔直,身量颀长,她要仰着脖子,才能勉强够到他的面容。
他生得一副清朗骨相,眉骨清峭,瞳仁黑得澄净,似一汪墨潭,此刻他垂着眼,只以余光静静打量她,既守礼,又偏叫人无处遁形。
不过片刻,他便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道,“两位表妹稍候片刻,我这便让栖梧居的女使会来接你们。”
“哦。”
“多谢。”
“小侯爷。”
她单个字单个字地往外蹦。
崔易简立在原地静候,半晌没听见她再蹦出其他字来,才撂下一句“不用谢”,便转身而去,衣袍扫过屏风下摆,悄没声息地消失在素纱之后。
张医官取了一小罐蜜渍参片塞给她,让她先含着垫垫肚子,便也转到屏风后配药去了。
这偏院本是侯府药庐,庭中畦了几垄药圃,种着薄荷、牛膝与甘菊,晚风一过,满院清苦香。
正坐着嚼参片,忽听得外间脚步踉跄,一个小厮跌跌撞撞扑进来,隔着素纱屏风喊:“张医官!快救命!三老爷把二郎君打昏过去了!”
那张医官纳罕问道,“怎么回事?”
小厮压着嗓子,“嗐,还不是跟三夫人那外甥女,夏娘子,待在一个屋里…干那事…被三夫人撞见了么。”
张医官拖长声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便跟着小厮匆匆去了,走远了还能听见两人嘁嘁喳喳地议论。
澜之趴在榻边,歪着小脑袋困惑道:“姐姐,为什么男女待在一间屋里就要挨打呀?”
“这个么……”江淳之有些语塞,琢磨着该如何解释澜之才能听懂,想了半晌,“男女过了十岁,便要避嫌,同处一室超过一刻钟,便是失礼,自然要受罚。”
澜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头道:“可是不对啊,三年前,姐姐十五岁时,不是还跟那位哥哥在一个屋里,待了十天么,他还睡了咱们的床呢。”
江淳之有些汗颜,讷讷道,“一码归一码,这怎么……”
话刚说到一半,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素纱屏风,话音戛然而止。
那上头竟清清楚楚投着一道颀长笔挺的人影。
她周身一凛,赶紧冲江澜之使了个眼色。澜之亦识相地捂住了嘴,姐妹俩大眼瞪小眼,齐齐噤若寒蝉。
屏风后的人影静立许久,半晌才提动脚步,似是跨出了门槛。
江淳之心依旧悬在嗓子眼,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才再度传来声音。
“小侯爷安好,我是来接表娘子的。”
一道清声应道:“进去吧。”
确实是崔易简的声音,江淳之心中没来由地惴惴不安。
不多时,屏风后头又转过个人来,便是二房院里的掌事女使守心。她手里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见了她们便福身道:“两位表娘子,随奴婢回栖梧居吧。”
她帮江淳之系好披风,勉强遮住她犹沾潮气的衣裙,正要往外走,却见旁侧官帽椅上还搭着一件玄色披风。
石青绲边,料子是上好的蜀锦,细看隐着暗纹云气,在灯下若有若无地浮着,就那么随意搭在椅背上。
看那形制料子,除了小侯爷,再无第二人。
从小为奴为婢的,眼里都是活儿,守心顺手将它拎了起来,预备待会儿送还至小侯爷手中,可指尖一触,竟沾了些潮气,湿漉漉的还没干透。
她愣了愣,抬眼瞅了瞅江淳之湿漉漉的发梢,一浮想联翩,心里就忍不住咯噔起来。
倒不是她生性敏感多疑,实在是三房刚出了那档子丑事,闹得阖府皆知,连主子们都被老祖宗唤去训话,据说老祖宗还有趁机把府上寄居的表娘子送走的主意。
这节骨眼上,人人都提着三分小心。
偏偏这两个表娘子还赶着这风口浪尖儿上来了,属实撞枪口上了,要是再跟小侯爷有一起半点儿的纠葛,那还了得?
守心心里七上八下的,捧着披风出门,廊下风卷着晚桂香吹来,却早已没了崔易简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