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尚未大明,顶着未散秋露,一行四人便相携往老祖宗居住的崇礼堂而去。
临至院门前,迎面来了一行三人,纷纷将目光投在她们二人身上,为首的那贵妇眉眼间与崔易简竟有几分相似,气韵却迥然不同,似常年积着霜雪一般,透着挥不去的冷淡疏离之意。
郑氏面上依旧端着纹丝不乱的笑意,热络地引荐道:“大嫂,各位哥儿姐儿,这是我姐姐家的一对外甥女。大的叫淳之,今年十八;小的叫澜之,今年六岁。”
她又特意解释道:“赶巧就是昨夜,咱们在老祖宗跟前说话那会儿,她姐妹俩悄默声地到了。今儿一早,便带过来给老祖宗请安。”
“哦?那倒确是巧了。”陈氏语气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让人听不出好赖来。
江淳之硬着头皮,依从姨母的吩咐给这位冷冰冰的侯夫人行礼问好,又一一见过另外两人。
陈氏身旁那个唤作崔易繁的小弟弟,颇有其母之风,小小年纪,老成持重,自始至终板着一张小脸。另外那位姿容端秀的是陈氏的侄女陈允凝,一瞧便是文文静静的性子,态度还算和善。
如此打了照面,江淳之便遵从姨母事先的嘱托,携着澜之在廊下静候,里头人声渐熙,应是热热闹闹说起话来了。
百无聊赖之际,忽见一抹月白身影自院门处飘然掠过,衣袂翻飞,如一片薄云被晨风推了进来。
她这一抬眼,便毫无预兆地跟来人四目相撞,想及昨日之事,羞愤如雾于心口缭绕,她迅疾收回目光。
余光瞥见他身影愈来愈近,如玉山倾来,颇有威压,她忍不住牵着澜之退后了一步。
几乎在她撤步的那瞬,视野边缘,崔易简步稍一顿,似有一线眸光朝这边轻点了点,仿佛蜻蜓掠过水面,尚未来得及荡开涟漪,便灵巧飞走。
锦帘一荡,月白身影一晃,里间暖香与外头清冷气息一搅,往鼻息里窜了进来。
江淳之又退了一步,挥了挥那气息。
不多时,终于有女使挑开门帘,请她们入内,单脚跨入门槛的那刻,齐刷刷的目光涌了过来,江淳之甚至来不及一一回礼示意。
其实,也无需回礼,目不斜视才是最合宜的姿态。
不过几息的片刻,坐上那位老祖宗的目光已经在她身上逡巡了好几圈。
她今日穿了一身清灰褙子,下系月白百迭裙,发间只插一支白玉兰花簪,刻意往极素净处打扮的,拿澜之的原话便是,“打扮得跟道姑似的”。
可瞧着她这身清心寡欲、不染红尘的扮相,老祖宗眉心还是轻轻打了一个结扣。
不过,自她将目光垂落在澜之身上,便似全副灵魂被勾走了一般。
澜之自幼生得憨态可掬,仿佛从年画里走下来的娃娃,白嫩嫩的肌肤,粉嘟嘟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珠,任谁见了她都要分出三分笑意来。
老祖宗看着她,连声音都不觉软了三分,“你叫什么名字呀?”
澜之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声如珠玉落盘,“回老祖宗,我叫澜之,波澜不惊的澜,之乎者也的之。”
小小年纪,措辞却一板一眼,老祖宗不由笑了,偏过头,指着同龄的崔易繁打趣道,“瞧瞧人家的口条,你的学问只怕也要被比下去了。”
崔易繁飞快地瞟了澜之一眼,旋即收回目光,依旧板着一张小脸。
老祖宗佯怒地白了他一眼,她还是喜欢性子活泛的孩子,譬如简哥儿,譬如朝云,眼下又多了个粉团似的小澜之,便朝她伸出手来。
澜之会意,乖乖将肉乎乎的小手递了上去。
老祖宗一把揽她入怀,又问道,“在家里读过什么书?”
澜之已是不假思索地掰着指头数起来,“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千家诗……嗯,就是这些了。”
老祖宗点点头,“倒也够了,可见在梅州那些年,学问并没有耽搁。”
她话头一转,又问道,“那你想不想读书啊?”
江淳之一听老祖宗这样问,便知已十拿九稳了。
她毕竟正值婚龄,唯有藏锋守拙,方能少生是非。澜之则不然,年方六岁,一个奶娃娃,讨得老祖宗欢心,在府里站稳了脚跟,于姐妹二人,百利而无一害。
如是想着,便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然而,那头澜之话音迟迟未落下,她张了张嘴,却又闭住了,眉头渐渐拧成一个小疙瘩来,脸蛋不自觉往她这边转过来。
因害怕澜之一个没留神将那些她看过的那些不入流的话本子都报菜名似地漏出来,她昨夜特意交代澜之不要卖弄,澜之大抵理会成了书不宜读多,故而踟蹰了。
她心中暗暗焦急,想起二人之间约定的暗号,便将素手探出袖间,正准备将食指和中指一勾,那是肯定或答应之意。
然而,指尖尚未挑起,便觉有一道清而冷的眸光,似正正点在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