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那个叫崔融,是崔家旁支的一个小魔星,生得虎头虎脑,专在学塾中惹是生非,他身后几个跟屁虫也跟着鼓噪,闹作一团。
澜之满脸涨得通红,又羞又窘,张晏青狼狈地从她身上慢慢爬起,转过头,瞪着方才推他的崔融,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崔融,你有病?”
崔融抱着胳膊,一条腿还踩在门槛上,不怀好意地笑着,“小妹妹刚来一天,你就屁颠屁颠地跟着人家,兄弟们这是好心,帮帮你啊。”
张晏青被他当众戳穿心事,脸直红到了颈根,手指在半空微微发颤,“你……你再这样,我就跟夫子告你的状!”
“他要告我的状,我好害怕啊。”崔融怪声怪气地说了一句,跟身后那群跟班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又齐声哈哈大笑。
张晏青气得脸皮子都似要滴下血来,又忧心忡忡回头望了望澜之。
只见澜之垂着脑袋,眼睫低覆,谁也不看,正默然将散落在地的书册一本本捡回书袋里。
崔易繁揉了揉额头,仿佛被那阵哄笑搅扰了清净。
他不紧不慢阖上书本,将《论语》夹到腋下,立起身来。
他是学里有名的书呆子,素日不与人打架,不与人斗口,除了读书便是读书,顽劣些的孩童与他玩不到一处,也不屑理他。
满堂的人正看张晏青的热闹,谁也没注意到崔易繁站了起来。
他目视前方,径直从崔融面前走过。
崔融被他挡了视线,不得不稍稍偏过身子容他过去,心里颇不耐烦,正想骂一句“好狗不挡道”,哪知话未及出口,崔易繁陡然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胸口。
崔融根本不及反应,身子往后便倒,仰面摔翻在地。身后那五六个跟班闪躲不迭,被他叠罗汉般压在身下,哎呦哎呦叫作一团。
学堂里霎时静了下来,满室孩童目瞪口呆。
崔融仰卧在地,兀自恍惚,不敢置信地瞪着崔易繁,“崔易繁,你疯了?”
崔易繁目光冷冷一瞥,“你挡了我的道,劳驾让一让。”
*
江淳之从书案后抬起头来,展臂伸了个悠长的懒腰,侧头一见,暮色已浸透窗纸,晕作一室鎏金。
竟不知不觉伏案挥毫一整日了。
约莫已到散学时分,也不知澜之那丫头,是否办妥了她交代的差事。
如今澜之每朝随崔易繁同赴学堂,散学后先往崇礼堂用夕食,陪着老祖宗说笑解闷,只待夜深人静时才回栖梧居来,偎着她一道安寝。怕过不了几时,老祖宗便要叫澜之搬到崇礼堂随她长住了。
眼见老祖宗待澜之日渐亲厚,她心中自是欣慰,然欣慰之余,却也难免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就好似心口处被人剜去了一团血肉,前胸空落落豁了个洞,四时风灌,便是裹了重裘也挡不住寒意。
可那块肉,偏偏是她自己亲手剜下来的,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她幽幽叹了口气,将最后几页书稿上未干的墨痕细细吹干,仔细收起放好。
努力赚钱,或许有朝一日,她也能独自撑起一方遮风挡雨的屋檐,那时便不必再依附他人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是守心的声音,透着惶急,“江娘子,您赶紧去趟崇礼堂吧,小江娘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