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推开院门的时候,穆渊正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春日的日头透过新发的嫩芽洒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他青色的衣襟上。
他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捻着一片菜叶,递到怀里那只雪白的兔子嘴边。
芸娘为它取名小白,倒延续了大黄名字的风格。
小白已经比初来时长大了一圈,毛色蓬松如一团新雪,它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窝在穆渊的膝盖上,粉嫩的鼻尖一翕一动地嚼着菜叶,长耳朵软软地垂在两侧。
大黄不知道又跑到哪座山头撒野去了,院子里少了它那毛茸茸的身影,竟显得格外安静。
芸娘远远看见这副光景,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她走到院门口,还未跨进门槛,先扬声唤道:“阿渊,我回来啦!”
在捡到穆渊以前的多年里,芸娘早已习惯推开院门时满院子的空寂。
即便有大黄相伴,却总是少了属于人的声音。
自从他来了之后,这间空寂的屋子里便有了等她的人。
芸娘每次上山打猎或是从镇子上回来,都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那一声呼喊总能将山里的孤寂冲散得一干二净。
穆渊听见芸娘的声音,抬起脸来朝着院门的方向:“嗯。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芸娘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弯腰将他膝上的兔子一把捞起来抱紧怀里,使劲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背脊。小白被她揉得耳朵都压扁了,却也没有挣扎,只是缩着脑袋乖乖窝在她臂弯里,粉色的鼻尖翕动着。
“顾大夫终于答应亲自前来给你看眼睛了!”芸娘声音雀跃,眼睛十分明亮,“阿渊,你的眼睛有救了!一定能好起来的!”
穆渊闻言,微微一愣。他垂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收拢来一下,感觉空落落的,才发现小白已经被芸娘抱走了。
在黑暗中熬了这么多日子,他的心绪早已被磨平了许多。从前刚清醒时还盼着不日便能重见光明,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睛却始终都没有好转,于是他便渐渐不敢再抱太多奢望了。
被芸娘救下的前几个月他伤重未愈,即便心里再想回到上京也动弹不得,只能在这山野间一日一日地熬着。
幸好有芸娘相伴,她总能让处在绝境之中的人看到一丝希望。
后来他伤势渐好,可眼睛始终不见起色,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便是回了上京又如何?那满朝上下虎视眈眈,他一个瞎子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只是他的眼睛却是再拖延不得,他也迫切地想知道上京的局势,所以才会与芸娘说他开春便回上京。
穆渊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觉芸娘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的掌心还是那般温暖,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缓缓摸索着他的指节,似是在安抚他。
“阿渊,”芸娘的声音低了下来,听起来十分认真,“顾辞是从上京来的大夫,他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这方圆百里,若他说治不好你的眼睛,那便真的没人能治了。他今日既然答应来为你诊治,便说明他应当是有把握的。”
上京的大夫怎么会到这偏僻的山野来?
顾辞之事,芸娘曾与穆渊说过。
那时他昏迷不醒时,正是这位顾大夫替他诊治,将他的命从阎王手里救回来的。可奇怪的是,自从他清醒后,顾辞便再也不肯亲自来为他诊治,只是依着芸娘的描述,为他换了几张方子和敷眼睛的药。
即使芸娘去请过顾辞几回,却被他以各种由头推了回去。
穆渊嘴上不说,心中却始终存着一丝疑虑,若顾辞只是寻常医者,何故要这般躲着他?
芸娘曾提过,顾辞三年前来到清溪镇开了济世堂,此后每年腊月都要回上京一趟。一个医术如此了得的人,放着上京的锦绣前程不走,偏偏要窝在这山野小镇当一名普通大夫,若说没有缘故,谁都不会相信。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便被他按了下去。
他虽然看不见,却听得真切,芸娘提起顾辞语气里只有熟稔和感激,并没有半分旁的旖旎之情。而若顾辞当真心悦于她,又怎会三年都不曾迈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