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又抿了一口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骆应玉坐在对面,清泠泠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指尖在杯沿上一圈一圈地轻轻划着,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谢裴出了临江仙,没走几步便追上了谢忱。
满街的人潮涌来涌去,谢忱被挤得东倒西歪,人走着,魂却显然还留在方才那间雅间里。
他低着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放着方才那一幕——苏鸣柯撑着额角倚在窗边,焰火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他懒懒抬眼朝他看过来时,那双桃花眼里还映着漫天未散的流光。
还有更早前,他凑近他耳边时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以及他退开之后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谢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方才下意识拉住她的右手,眼底一片迷茫。
他当时为什么要拉住他?
他误解便误解好了,那些传言本就是捕风捉影,他堂堂镇南将军,犯得着追在人家身后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地解释?
可他当时就是没忍住。
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着,想也不想便伸了手。他回头看他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手里攥着他的胳膊,嘴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究竟在急什么?
若说是怕损了骆应玉的名声,倒也勉强说得通。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句解释从他嘴里冲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根本就不是骆应玉的清誉。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颗心还在没出息地跳着,快得不合时宜,像被人往里头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浮了上来,烫得他整个人都僵了一僵。
他飞快地摇了摇头,试图把那念头甩出去。可那东西像生了根似的,摇头摇不掉,风吹也吹不散,反倒扎得越来越深了。
“小心。“
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谢忱这才发觉自己方才走得魂不守舍,不知不觉间竟已经拐进了一条僻静巷子,面前一堵青灰色的墙赫然立在眼前,再走一步便要撞上去了。
谢忱茫然地“哦“了一声,默默收回脚,跟在谢裴身侧重新拐回大路。
谢裴望着他那副神不守舍的模样,微微蹙了蹙眉:“在想什么?连路都不看了。“
“没什么,“谢忱飞快地摇头,语气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就是……朝中的事。“
谢裴看了他一眼,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再不作声。
两人并排走了一段路,谢忱却始终低垂着头,喉结滚了几回,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他迟疑着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大哥……就是……我有一个挚友……他好似……好似喜欢男子。“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耳根又烫了起来。
他不敢看谢裴,只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那上头能开出一朵花来。
谢裴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家弟弟那张写满心虚与慌乱的脸,回想到方才他的反常,目光里浮起几分淡淡的了然。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抬起头,望向远处半空中仍在绽放的焰火。
“你看那烟火,“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毫不相干的事,“红的也好,金的也罢,升起来的时候,总是一样亮。“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天边,声音温温的:“喜欢一个人,也是一样的道理。是男是女,是贵是贱,说到底不过是层壳子。将壳子剥开了,里头那人,不还是他么?“
他说完,终于将视线落在了谢忱身上,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与坦荡。
谢忱愣在原地,心跳倏地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谢裴却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去,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谢忱呆呆地抬头,望着自家大哥那道不急不缓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在兄长面前,恐怕从未藏住过。他越想越心虚,低着头跟在后头,再也没敢吭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两条街,行至一处檐角挂着红灯笼的楼前。
楼里隐隐飘出丝竹管弦之声与男女调笑的声响,暖融融的灯火从雕花木窗里透出来,在潮湿的石板路上铺开一片暧昧的光晕。
谢忱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他抬眸望去——“南风馆“三个字在灯笼暖光里朦朦胧胧地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