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的脸色唰地一下垮了下去,反复翻着台子上的牌堆,试图找出不合理的痕迹。
也不是输不起,这点拿来玩儿的钱在场的人都有,只不过这种被搞心态的感觉不好受。
牌局就此散了。
在场输的赢的好似都没了兴致。
叠起筹码一算,竟只有一位赢家,一穿三,三位输家最后是让底下人去取了现钱来的,红色的票子堆了一桌头,丛花算是具象地知道刚刚柳新雨说的带她来开开眼是什么意思了。
这场局就是李少攒的,他想着不能输钱又跌份儿,遣走了几位陪客,趁人少了终于提起这场局的正事儿。
李少是朋友们给的称呼,他名叫李放。
仗着他老爷子退休前还有些威望,便和几个朋友支了个私募的摊子做,投的几家企业原先还颇有些能量,如今李家的老爷子退了,脱离了核心信息源,投向的标的企业遇专利纠纷、估值腰斩,引发大额赎回潮,资金链断裂且面临合规危机。
李放这次好不容易通过陆斐然的牵线才请来的宋钦昭,企图从这位传说中的现金王的手里拿到投资能容他转圜一段时间,起码透口气。
谁知宋钦昭在席间闭口不提公事,光是聊些大院里的童年趣事或是留学期间的八卦,几次将他提起的方案绕开。
“茶淡了,拿去泡壶新的。”
李放从牌桌上挪到了另一边的吧台上,呷了一口茶后皱着眉说。
丛花是这里唯一的服务生,自然是她去,她应了一声,端着茶壶出了门。
谁知刚出门就撞上正在茶台上拥吻的一对男女,惊得她差点把茶壶掉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了,只能低头快步走过,到了预备间里放下茶壶才稳了心神。
等水开的时间,丛花不免从脑海里将刚刚看到的画面拿出来想,柳新雨被那个陆总掐着腰枝就摁在茶台上,唇舌交战间疑似坠下了丝丝缕缕的晶莹的唾液,旁边的茶水都撒了一地。
不知道是因为刚刚两个中年男人已经走了的缘故,还是他们当着旁人也这样肆无忌惮?
想到等会儿还得端着茶壶经过那里,丛花摸了摸小臂上的鸡皮疙瘩,明明被看到的不是她,她却尴尬到起了寒颤。
好在等她出去时,柳新雨已经和陆斐然消失了,只留下茶台上几支熄灭的雪茄烟和一片狼藉。
回到包房最深处时,宋钦昭和李放两个人坐在高脚吧台上,李放紧皱的眉头已经舒展开,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嘴上还在朝宋钦昭连番感谢,看样子是得到了天大的好处。
丛花将托盘放置在吧台的侧边,小心翼翼地执起滚烫的茶壶给两人斟茶。
李放得到了宋钦昭的口头允诺,解决了事情,眉开眼笑地从皮夹里抽出几张,放在托盘上,对丛花说:“辛苦了,拿着吧。”
丛花正给宋钦昭的杯子里斟茶,听到这话愣了神,手一抖将茶水洒出了几滴,溅到了宋钦昭的灰紫色西装上,在胸口的领巾下濡湿出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
丛花连忙放下茶壶道歉,面颊火烧似的发烫,心里更像被油煎一样。
她想起主管曾说过几例得罪了客人的案例,被牵连到家人、学业的都有。
想到家人,她脑补出被折磨的场景,简直不寒而栗,眼里不可控制地积聚出了泪花来。
宋钦昭拍了拍胸口柔软的羊毛料,不细看的话,茶渍几乎难以察觉,又看向她水光潋滟的眼睛,漂亮得实在可怜,便挥了挥手,开玩笑朝李放说:“这姑娘刚帮我赢了这么多钱,哪用得着李总你来破费给小费?”
说完宋钦昭理了理领口站起来,从桌上的现金堆里取了一小打,递到了丛花的面前。
丛花愣愣地接过,泪也止住了,脑子也罢工了,就听宋钦昭同李放说了一句:“定向认购的方案可以考虑,那几家科技公司的尽调报告,周一前发我秘书,今日疲了,走了。”
说罢,宋钦昭进了包厢屏风后头的专用电梯。
李放兴高采烈地追上前去欢送财神爷,点头哈腰地跟进了电梯,帮忙摁了停车场的按钮,亲自将财神爷送到了车上,目送黑色库里南消失在出口才重新折返回楼上。
李放哼着歌回了包厢,发现刚才那位服务生还在里头尽职尽责地整理台面,便也懒得叫助理上来了,指挥着丛花将桌上剩余的现金放进了一个袋子里,等会儿交给他的助理,好让助理明日送到宋钦昭的府上去。
丛花忙了一晚上,沉重无比的现金袋是最后一根稻草,最后腰酸背疼地回宿舍,脱了鞋子一看,脚后跟早就磨得血肉混在一处,同宿舍的姐姐帮她往伤口上倒碘伏的时候疼得她直龇牙。
第二天一早,丛花回学校上课的路上顺路去银行存了那笔小费,足足一万元,抵得上她两个月的兼职,足够她在生活重压的间隙里喘上几口气。
再一次见到宋钦昭时,丛花脚后跟上结的痂还没脱落,像一枚深红色的狗皮膏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