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荷看似很稳,实际上腿都在抖,她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特别是像这种正式的场面,那些带着高帽的官员此刻脸色莫测,都看着她。
她的一字一句都会被记下,什么表什么语气清清楚楚。
魏秋臣小小主事,怎么敢抗衡殷齐声?内廷外廷牵扯甚广,纠纠缠缠,争权夺势,他的背后还有其他人。
势微又如何?连他的枕边人都要举证他。
她说出口的话可比所有人都具有信服力,哪怕是凭空捏造,只要起了流言,就有人信。
那可是他夫人啊,等皇帝大一些,他们提上一嘴,他终有倒台的那一天。
想当初娶宋微荷的时候就要想到有这么一天,女儿家总是要向着自己家的,要向着她生生父亲才是。
宋微荷发髻挽起,一缕多余的垂落都没有,梳的一丝不苟,正午那会因相拥而褶皱起来的衣服也被捋平,得体大方。
但是她在紧张。
“臣女宋氏,系已故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宋启和之女。”
宋微荷在堂上,肩膀不自觉内扣,呼吸被刻意压得很平,她吸了一口气,没敢看殷齐声的脸色。
轻缓的“咚”
声里,她跪了下来。
涉讼者皆跪。
宋微荷举证他,自然是要跪的,手指甲已经陷入了肉里,她在口腔里面隐隐尝到点血腥气。
殷齐声却散漫地坐在太师椅上,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在看到宋微荷的那一刻顿了一刻,随即恢复正常,淡漠地看着下方,还有心思品一口茶。
他的视线黏在宋微荷身上,无论是抬眼还是偏转脖颈,那瞳孔里面始终映射着一个身影。
直将人看得毛骨悚然。
鬼魅到有些阴柔的脸皮勾起一个冷笑,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或许是生气了。
抄宋家那日她也吓到了,跪在地上将头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敢直视他的眼睛。
新婚夜后她再没有跪过他。
她眼睛扫视一圈,想起魏秋臣的话,他说,不要怕,那位大人会保住她的性命,却绝口不提那位大人是谁。
为父辩冤,岂不为忠孝之女?
世人会称赞她的,他们会歌颂她的,多么感天动地的父女情谊,多么宁折不弯的铮铮脊骨。
以蜉蝣之力试图憾数,飞蛾扑火般决绝。
哪怕是死也流芳百世。
她到底还是宋启和的女儿,血浓于水,不可分隔。
只是宋微荷半垂着眼,没有看魏秋臣一眼,她平复呼吸,坐直了身体,耸起的肩膀瞬间张开,开口是声音清脆有力:
“家父之案,并无冤屈。”
魏秋臣脸色变幻。
宋微荷跪得挺拔,连余光都没有施舍给他。
那个表现的温婉可人,但是坚韧不拔,她说此恨绵绵无绝期,他们辱她,她身上永远印着罪臣之女的污点,她说她要做高飞的鸟,不委身于一介阉人之下。
宋微荷目光与魏秋臣相接时有一瞬间的瑟缩,她的唇微抿,眼睛却闪着光,盈盈柔光里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家父之案,罪有应得,并无冤屈,厂公秉公执法,上圣宽厚仁德,皇恩浩荡,臣女没齿难忘。”
“逆党余孽欲借妾身之手栽赃忠良,构陷朝中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