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含章被问得为难,缓缓摩挲着革带,一时也辩不出在想什么,好一阵才道:“至少肯听我讲话。”
裴知微眨了眨眼,大失所望,“就这一条?”
崔含章认真思索了片刻,“还要讲道理,不能因我是女子,便将我的话当做玩笑,也不能嘴上一套,转头仍然自作主张。”
裴知微替她一一记下,笑谑道:“最好还肯替你扶鞍提镫,陪你拆一地破皮烂铁。”
崔含章听她这样说,莫名想起一个提鞍的清颀身影,耳根蓦然热了,羞恼地瞪她一眼,“这些事,府里随便一个马夫都能做,难道也能拿来选夫婿?”
裴知微得意地扬起眉,“你瞧,这不是想得很明白。”
崔含章说不过她,索性低下头不再理会,院中一时寂寂,几片海棠花瓣随风飘落,轻轻沾上褪色的鞍桥,崔含章小心翼翼地拂下去,垂着长睫若有所思,她从未想过嫁人之事,婚事在今日以前仍是很遥远的事,仿佛总要等到许多年后,可若当真要选,她也并非毫无所求。
静了好一会,她忽然轻道:“总要彼此愿意才好。”
裴知微没有听见这一声低喃,恰逢正院侍女来唤,说裴夫人即将告辞,她便起身理好衣裙,随侍女离开了。
好友出门后,崔含章独自在廊下坐了好一会,手中的软布始终按在同一处,待察觉时,油脂已将革面浸深了一块,她连忙换了干布擦拭,耳畔仍然盘旋着方才的话语。
申末时分,东宫书房的公事也将近收尾,西斜的日光映上高窗,长案两端堆满军马入营的簿册。
李承晏坐于主案后,翻阅太仆寺新送来的条陈,谢怀瑾与崔彦衡分坐两侧,一个核对军马数目,一个将凉州驿路的改动补入图册,三人议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将沿途点验与草料转运的章程理出大概。
谢怀瑾搁下笔,略松一松发酸的手腕,从公牍下抽出一张朱红帖子,“险些忘了,陈三郎下月成婚,托我将帖子转交给伯钧兄。”
三人既是君臣,私下也如挚友,当着李承晏的面谈笑也无所顾忌,崔彦衡接过一瞥,“他似乎比你还小一岁。”
谢怀瑾神色坦然,“伯钧兄若要感慨年华易逝,不妨先从自己感慨。”
崔彦衡正在饮茶,啼笑皆非地一合盏,“我不过问一句,你倒先攀扯我。”
李承晏听得对话,唇畔也似掠过一点笑意。
崔彦衡将帖子放置案角,若无其事地问道:“谢家至今不曾为你议亲?”
谢怀瑾随口回道:“家中问过几回,我常在东宫,无暇细谈,也就搁下了。”
崔彦衡心中一喜,进一步探询,“那你自己可有中意之人?”
谢怀瑾略觉意外,抬眸看着他笑道:“伯钧兄从凉州回来,除了军马驿路,何时也管起旁人的婚事了?”
崔彦衡全不受他的语气影响,神色不变,“随口问问。”
“尚无。”谢怀瑾干脆地答了,随即又道,“伯钧兄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崔彦衡偏要拐弯抹角,“若让你自己挑,性情安静的好,还是活泼的好?”
谢怀瑾转了转手腕,不甚放在心上,“只要明辨是非,活泼些也无妨,谢家人口不多,府上原就冷清得很。”
崔彦衡思了片刻,“聪明些的女郎如何?”
谢怀瑾慢条斯理道:“聪明总胜过糊涂,只要不以聪明算计至亲,也没什么不好。”
言至于此,他忽然停住,目光在崔彦衡面上转了一圈,似有所悟地笑道:“伯钧兄问得这样仔细,莫非在替谁探我的口风?”
崔彦衡托盏饮茶,避而不答。
谢怀瑾的笑容中多了几分审视,蓦地一挑眉梢,敛去玩笑试探地一问,“该不会是令妹?”
长案之后的翻页声忽然停下,李承晏垂眸望着条陈,仍然看着不久前的一页。
崔彦衡搁下茶盏,终于给了答案,“昨夜家中双亲随口议起,我觉得你还算知根知底,便多问了几句。”
谢怀瑾失笑,“什么叫还算?”
“我若将你夸得太好,岂非助长你的气焰。”崔彦衡随之一笑,语气却认真起来,“此事眼下还无定数,父亲也只说先看一看,你不必急着答,更不可惊动家中。”
谢怀瑾当然明白轻重,好一阵笑道:“我还没有答,伯钧兄倒将前后都安排妥当了。”
外头有兵部属吏等候,崔彦衡便向李承晏行礼告退,拿起朱帖出门前,拍了拍谢怀瑾的肩,“你慢慢想。”
门帘落下,室内重新静了,谢怀瑾将未写完的条陈补完,天色已经彻底黯了,他正待起身告退,上首的李承晏唤了一声。
谢怀瑾脚下一停,“殿下还有吩咐?”
李承晏合上文书,忽然问道:“你觉得崔娘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