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骂完伙计又转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露出两个很浅的酒窝。
电光火石之间,裴竟渡想起之前在青云宗典籍中读过的只言片语——关于世界之间的裂隙,关于神魂穿过屏障的方式。一个人若想从一个世界去往另一个世界,仅凭自己是如何都做不到的,但如果有异世之人的神魂做凭借,两界之间的壁垒会被短暂地撕开一道口子。
裴竟渡终于找到了彻底压制黑蛇的办法:他要去往那个没有灵气的新世界。
但裴竟渡并不急于动手,因为莫思遥只是个凡人。
她蜷在医馆的炉火边拿蒲扇给药炉扇风,咳起来的时候肩膀微微发抖,单薄的背影像一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这样的人不需要他杀,病痛、饥饿、又或者随便一场变故,都够要她的命。
裴竟渡只消等。
等她快死的时候,自己就当是做件善事,杀了她,再借她的灵魂撕开两界之间的裂隙,去往那个没有灵气的世界,黑蛇失去了灵力的滋养,自然会衰弱下去,届时他再想办法将其彻底拔除。
他开始往返于魔域和那家医馆之间。
起初是几个月去一次,只是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看一会儿。确认她手腕上的纹路有没有变化,确认黑蛇有没有别的动作,确认她还活着。
后来他去的次数变多了。
他发现她总是最后一个吃饭,把掌柜和伙计的碗筷都洗完了才坐下来,端着碗坐到门槛上,把菜里的肉末挑出来吃掉,剩下的白饭拌了菜汤扒进嘴里;看到她在腿上摊开一本旧书,手指顺着字迹一行一行地划过去,读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歪头想一会儿,想不出来就跳过去继续读;她会站在药柜前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忍耐着什么,却在下一瞬又朝来抓药的人露出笑脸。
发觉自己竟然就这样看了一天后,裴竟渡转身回了魔域。他两个月没再去那家医馆,脑子里却总回想起一些毫无意义的事:
莫思遥蹲在医馆的门槛前喂猫,请它帮忙捉住店里的老鼠;莫思遥痴痴地看着拂雪剑,仿佛那是件珍奇的宝贝;莫思遥唤人名字的声音很甜,尾音总像是带着小钩子。
裴竟渡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他会记住这些片段,等到她死了,它们就会变成一段微不足道的回忆,和他这十年经历过的所有血腥与杀戮一起,沉进魔域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幕底下。
只是又过了一阵子,鬼城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
那片废弃的城址盘踞着一群怨魂,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灵智,开始往外扩张,吞噬周边的村落。魔域那边有人来报,说鬼城的阴气已经蔓延到了凡人聚居的镇子附近。
裴竟渡处理过很多这种事,通常是派手下去,但这次他不知为何亲自去了。
他一个人走进鬼城,用了一夜,把那座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怨魂巢穴连根拔起。城中心的鬼王被他钉在城墙上时还在嘶吼,黑气翻涌,整座城的阴气都在震荡。天亮的时候,鬼城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地碎裂的魂晶和被连根拔起的枯骨。
这件事做完之后,裴竟渡回到魔域,坐在那把空旷的大殿座椅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鬼城阴气侵蚀的痕迹。
他决定日后不再去见她了。
可以在她身上种下咒术,可以派手下去盯着,可以把她掳到魔域里关着,甚至直接动手杀了她……一个凡人,实在不配让自己分散那么多精力。
他还没决定好用哪一招时,修仙界有了新消息:
莫思遥拜入了青云宗。
那一刻他心头久违地涌起愤怒——拜入青云宗,意味着她开始修道,意味着她的寿命不会只剩几十年,意味着他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了。
更可恨的是,她手里有拂雪剑。
这会给她带去多少麻烦?
他再次回到了青云宗,时隔九年,时易世变,他见到莫思遥在云雾中舞剑的身影。
剑上多了四个小字:“活着回家”
于是裴竟渡心里多了另一个想法,为了这个新想法,他一直等到了她升为少宗主的那一天。
她的头发束起来了,穿着少宗主的礼服,拂雪握在手里,脸上的神情比后山崖石上沉静锐利了许多,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上位者的气度。她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但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前来。
裴竟渡不知道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也许是黑蛇曾经告诉过她自己长什么样子?
但他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朝她露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