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在星空灯的陪伴下幸福入眠,细碎的光点在她卧室天花板上缓缓旋转,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微型流星雨。她侧躺着,眼睛在昏暗中追随着那些光斑,嘴角带着入睡前尚未褪去的笑意。
而几公里外的枫林苑,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韩砚山几乎是扶着墙壁挪进浴室的。长途飞行的疲惫在回到家后终于全面爆发,腰部和左腿的疼痛从隐隐作痛升级为尖锐的刺痛,每一次挪动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重力。他草草冲了澡,热水短暂舒缓了肌肉的紧绷,但一离开蒸汽氤氲的空间,寒意立刻重新裹挟上来。
跌坐在床边时,他感到一阵眩晕。从床头柜里翻出止痛药时,手指都在轻微颤抖。就着床头半杯冷水吞下两片药,冰冷的液体划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药效慢慢上来时,意识开始模糊。他勉强躺下,左腿僵硬得无法自然弯曲,只能保持着一个略微侧身的姿势。窗外传来渐沥的雨声,秋天第一场冷雨不期而至,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迷糊中,身体的不适和雨声将他拖入了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是九月,大学校园里梧桐正茂。十八岁的韩砚山拄着双拐,一步步挪进图书馆。楼梯对他而言是每天必须面对的挑战,十二级台阶,他需要停下来三次。但没有人知道他需要多少力气才能完成这个对旁人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
他的位置固定在二楼靠窗第三排,那里光线充足,离书架近,桌腿之间有足够空间放拐杖。
第一次注意到陈子琪,是在十月的一个午后。她坐在斜对面,长发披肩,侧脸柔和。她学习时很专注,偶尔会轻轻咬笔帽。韩砚山注意到她不是自己专业的——她的桌面上堆放着《会计学》《微观经济学原理》之类的书籍。
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发生在图书馆外的雨檐下。那天突然下起大雨,韩砚山站在屋檐下,计算着拄拐走回宿舍的风险系数。
“我。。。我有伞。”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是她。撑着一把蓝色的伞,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我送你到宿舍楼吧?”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对他说话。
“谢谢,不用了,我再等等”韩砚山说。
“别等了,我看了气象预报这雨会下整晚,一起走吧”。
韩砚山犹豫的看着雨越下越大,最终缓缓的点了下头“那就麻烦你了,我……”
话没说完,女孩子已经将伞撑到他头顶,他们并肩走在雨中,伞大部分倾向他这边。她走得很慢,配合着他的步伐。雨水在地面溅起水花,他的拐杖尖端一次次没入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是机械工程专业的韩砚山。”快到宿舍时,他说。
“我知道。”女生小声说,“你是全系第一名。”
那次之后,他们在图书馆里会偶尔点头打招呼,但也就仅此而已。韩砚山没有多想——或者说,不敢多想。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在别人眼中看到惊讶、同情或好奇,但不习惯有人如此自然地接近他。
第二次交集是在学期末。图书馆闭馆时突然停电,在一片漆黑和轻微的骚动中,韩砚山摸索着收拾东西,拐杖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书架上的几本书。
“我来。”一只手在黑暗中伸过来,帮他扶起拐杖,然后是书落地的声音,她在摸索着捡起。
应急灯亮起时,他看到陈子琪蹲在地上,正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她的手指被书页划了道小口子,渗出血珠。
“你手。。。”韩砚山说。
“没事。”她站起身,随手擦了擦,“走吧,光线不好你注意脚下。”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在路灯下走了很长一段路。聊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声音很温柔,笑声很轻。
寒假过后,新学期开始。他们在图书馆里逐渐形成了默契——她会在他常坐的位置附近找一个座位,他会帮她占座;她会在去接水时顺便问他要不要,他会帮她从高处的书架上取书。
但韩砚山始终保持着距离。他会在她靠得太近时不着痕迹地移开一点,会在她邀请一起吃午饭时礼貌地拒绝,会在她想进一步了解他时把话题引向学业。
直到那个春日午后,陈子琪在图书馆外的樱花树下拦住他。
“韩砚山,”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下脚步,拄着双拐,看着她。
“你是不是。。。讨厌我?”她问,声音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