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昱昊转身攥紧扫帚,正待接着清扫墙角积尘,便听见咚咚咚几声叩门,不轻不重,隔着门板传将进来。
他叹了口气,心道:这高沐涵,才走了多大功夫,便忘带了钥匙?真是丢三落四。
他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拍了拍手上尘灰,走过去拔门锁。门轴吱呀一声响,扑面却不是高沐涵熟悉的桃瓣皂香,反倒一股淡淡的医用消毒水味,混着些外面晒得发烫的柏油气息。
开门看时,眼前立着个陌生女生,不是高沐涵。
这女生身高大约一米六七,不胖不瘦,瞧年纪二十二三岁,扎着个松垮垮的马尾辫,碎发贴在额角,一脸懒懒散散的神气,像是熬了好几夜没睡够,又像是被课业改得提不起精神。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衫,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帆布鞋沾着点沙粒,打扮得甚是随意。手里攥着把伞,伞骨有点歪,瞧着眼熟得很。
这位正是赵丹,在银滩撞见苍狼的那个医学院硕士生。
她微微晃了晃手里的伞,开口道:“你好,这伞是你们的吧?我瞧伞面上印着这饭馆的名号和地址,便寻了过来。”
李昱昊愣了愣,低头瞧那伞,伞面上果然印着褪色的店名字样,下面还标着一行小字地址,正是此处。他认出来了,这伞便是那天雨夜,高沐涵拿着去海边寻果果的那把,后来混乱中不知丢在了何处,他还只当被雨水冲走了。
“啊,正是,多谢,还特意跑一趟。”李昱昊接过伞,入手还带着些外面的热气,伞骨硌得手心发疼。他打量着赵丹,有些疑惑,问道:“你是……在哪儿拾到这伞的?”
赵丹本来转身要走,听得这话又回过头,歪着头想了想,手指点了点下巴,一脸迷糊,说道:“前天……不对,大前天?夜里吧,海边银滩那片拾到的。”她近来满脑子都是毕业论文的数据和导师的朱笔批驳,日子都过糊涂了,记不太清具体哪日,只记得那日雨很大,风也急。
“海边?夜里?”李昱昊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重锤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日可怖的情景——瓢泼大雨,银滩的浪声,两个持枪的黑衣汉子,枪托砸在高沐涵后脑勺上的闷响,还有自己后颈挨的那一拳,眼前一黑的触感。想到此处,浑身不由自主微微发抖,手脚都有些发凉,便似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雨夜。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了一句,问道:“那日……你有没有瞧见穿黑衣、持枪的人?”
“对对!有个外国军人模样的,壮得像头熊,断了条胳膊,满脸是血,躺在沙滩上骂骂咧咧的,脏话都不重样!”赵丹对那场景印象太深了,毕竟那般惨烈的伤势,这辈子都没见过,记忆一下子便涌上来。她连连点头,肯定得很,继续道:“我还救他来着,找了几块木板回去,人就没影了,跟凭空消失了似的。我还当我淋雨淋出幻觉了呢,回去纠结了好久。”
李昱昊呆立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伞,指节都攥白了,竟浑然不觉。
思绪万千,翻来覆去,许久不能平静。原来不是梦,那日夜里发生的一切,枪、血、黑衣人、海边的打斗,全都是真的。他不是记忆混乱,也不是脑震荡出了幻觉,总算有别的目击证人了。
“那日你没事吧?”想起那些军人的粗暴模样,李昱昊回过神,关切地问了赵丹一句,问道:“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啥啊,我到的时候那人都那样了,还能把我怎么样。”赵丹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又有些疑惑,说道:“便是挺奇怪的,那么重的伤,流那么多血,说没便没了,连点血迹都没剩下,跟被人收拾过似的。”
她话说到一半,见李昱昊脸色严肃,眉头紧锁,不像是说笑,心里也犯嘀咕,觉得这事不简单。
“能不能详细跟我说说?这事……对我挺要紧的。”李昱昊好不容易遇到个目击证人,想知道更多细节,连忙侧身让开门,邀她进去坐,说道:“进来坐会儿吧,喝杯水,耽搁片刻,行吗?”
“好说。”赵丹见他一脸郑重,也收起了懒散神色,点了点头,迈步进了屋。反正她今日出来也是为了躲导师的夺命连环催,顺便散散心,这事听起来还挺离奇,正好换换脑子。
屋里阳光正好,斜斜从窗棂照进来,洒在地板上,亮堂堂的,尘灰在光柱里悠悠打转。赵丹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饭馆瞧着旧是旧,桌椅板凳都收拾得挺干净,不像倒闭的模样,倒像刚住进来人。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街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高沐涵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塑料袋勒得手指都红了,沉甸甸的。
她走到门口,腾出手来掏钥匙,刚推开门,便闻到屋里另一个女子的气息,淡淡的消毒水味,不是果果的奶香气,也不是李昱昊身上的皂角味。
女人的第六感瞬间让她觉得不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下来,黑着脸往里走,心里暗道:怎又来了一个女子?李昱昊这小子可以啊,桃花运倒旺。我才走多大一会儿,便往家里领人。
她本来一肚子醋意,预备进去便发作,叉着腰问问李昱昊这女子是谁,怎么回事。
可刚进客厅,便见李昱昊和一个陌生女生对坐着,脸色都挺严肃,像是在说什么正事,不像是打情骂俏。
李昱昊眼尖,看见高沐涵回来了,连忙起身迎上去,接过她手上的大包小包,都是青菜、肉食和日用杂物,沉得很。他赶紧引见,生怕她误会动火,语速飞快,说道:“沐涵你回来了!这位是赵丹,跟我们一样都是安海大学的,她是医学院的学姐。她……她知道那晚发生的事,便是我们在银滩昏倒那日。她是目击者!”
“什么?真的假的?”高沐涵本来都摆好脸色准备吃醋了,一听这话,好奇心噌地便上来了,瞬间压住了火气。
她一直就觉得那日不对劲,好端端的怎会双双晕倒在沙滩上,还什么都记不清,警察还说监控里只有他们俩,她一直疑心是自己记错了。
她赶紧把东西往边上一放,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赵丹两眼,也顾不上吃醋了,连忙问道:“学姐,你真见过那日的事?到底什么情形啊?我们俩醒了便在医院了,后脑勺疼了好久,什么都记不清。”
“别急,坐下说。”李昱昊拉了拉她的胳膊,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给她倒了杯水。
三人在客厅沙发坐定,赵丹捧着水杯,便把那日夜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等公车撞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生跑过去,到听见骂声好奇去海边,瞧见断胳膊的男子,自己给他包扎止血,找了木板回来人便没了,从头到尾,说得细细的,连那人骂的脏话都学了个七八分像。
高沐涵听得睁大眼睛,捂住嘴,一脸难以置信。李昱昊则越听脸色越沉,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果然是持枪的人,果然是奔着果果来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抓果果?还下手那么狠,瞧那意思,是要杀人灭口?
此刻,走廊那头,果果正吃力地拖着地。她攥着拖把柄,拖得有模有样的,还挺熟练。她开心地干着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咿咿呀呀的,跑调跑得厉害,却挺欢快,像只边干活边唱歌的小麻雀。
她倒着走,拖着拖把往后退,眼睛瞧着拖过的地面,干干净净的,还挺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