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出院门后,并肩在河岸边走。
裴含章心里还记挂着那颗真珠,他只道真珠还在胡玉口中,恨不能此时就给它取出来——但他不能,若此刻动手,周瑾家这几日出现的生面孔只他一人,陈明真一查就知。
到时若是藏珠,陈明真派人来抢,他和身边的人安危都难保;若是交珠,这其中的密信说不定又要在朝堂上引来新的清洗。
想必陈明真也在等,等的是同一个时机:胡玉出殡那一刻。谁能先抓到那个空档,谁就能先拿到珠子,他必须在那一刻之前想好,怎么比陈明真快一步。
是拦下出殡,还是等陈明真把珠子拿到手,再抢回来。
“裴含章!裴含章!”裴含章心绪纷乱,红拂连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到,只好拍了拍他。
见裴含章注意到了她,红拂笑嘻嘻地变出一张符纸,沾了些水在上头写写画画,奇妙的事,先前空白的符纸,仿佛被施了仙法般浮出墨迹。
裴含章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不是符文,却是画了一张画。
是一幅观音画像,可细细看过去,眉眼却是照着他画的,只是眉心多了一点红痕。
裴含章又气又笑,这又是什么作弄他的新法子吗?
红拂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这回多谢裴观音解了小道的牢狱之劫,可如今我没有三两银子为观音铸金身,只能作张俗画,求观音长长久久地庇佑我。”
说完还玩笑似的作揖。
裴含章心里想着,大明律法里可有“伪冒神仙罪”这一条?把画收进衣袖,顺手从道旁攀折了一枝柳条,在红拂眉间一点。
“我替观音收下了,只不过下回再有劫数,便须得收三两银子了。”
红拂眉心一凉,只觉识海澄明,入目皆是翠色,不由得怔了怔,手紧紧压住刻着宝莲纹样的桃木剑柄。
良久,张开五指,掌心绽出一朵红莲。
一朵桃花正好掉落,红拂拔出桃木剑,剑随心动,粉白的桃花落在剑尖,花瓣微微颤动。
笑眯眯地将花垂在“裴观音”左肩头,碧水落花,自有一段风流,裴含章右手抚花,终于感到了一点细腻春意。
只不过对于周瑾来说,此刻却是春寒料峭了。
但好在三娘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一时之间不肯相信这事,只说他是不是叫人骗了,买错了棺材,说要去看看,他好说歹说把三娘劝走了。
玉娘的尸体不能动,否则没法给陈大人交差,但若是留在这里,那疯道士指不定哪天又会再来,她既已撬过一次,就敢再撬第二次。
他左思右想,既然她红拂敢借权贵的势,那他就去找陈明真,就是不知,红拂的这靠山,有没有他的大了!
陈明真昨夜左等右等也不见护卫来报,按捺不住去偏房看了看,打开房门,发现宅里武功最高的三个护卫尽数落败。
他咽了咽气,一脚把三个废物踢醒,此时门恰好被风一吹,敞开了些,日光照进来,红拂的打油诗映入眼帘。
见了墙上的诗,陈明真气得发了疯,竟把左边胡子拽下来一把,门外的小童颤身来报:“大人,周公子求见……”
周瑾?他来做什么?自己许给他的好处还不够么?
陈明真行至偏院,周瑾跪伏在地上,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陈明真不耐烦道:“何事求见?”
周瑾把头埋得更低:“大人,小人请来的道士,找到玉娘的尸体了……”
陈明真眼皮一跳:“那红珠呢!”
周瑾不语。
陈明真反应过来,当时他见周瑾唯唯诺诺,只知道捧他说几句酸话,却没想到他还有这样大的本事,瞒天过海,背着自己拿走红珠!
但杀妻的是周瑾,换尸的是周瑾,和他陈明真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关起来拷打一顿,再硬的嘴也能给他撬开。
周瑾见陈明真不说话,咬咬牙逼道:“那道士把我敲晕,在我书房里拿走了些被烧掉诗稿画作什么的……此次春闱的考题……也在其中……”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陈明真怒极反笑,冲上前来扯住周瑾的衣领,扇了他一耳光:“蠢货!你说什么!”
周瑾啐了一口血,怨毒地笑道:“大人可别忘了!那日我来您府上,你可是与我‘约定门生’,哼,这事若是让圣人知道了,科举舞弊、结党营私,我活不了了,大人却也别想好过!”
他当日见了周瑾的诗稿,心中起了爱才之心,知道他屡试不中,心念一动,不如在他还没声名远扬的时候“约定门生”,之后朝堂上也好多个帮手。
却没想到,如今却成了他威胁自己的把柄!
陈明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面色铁青,只能吃下这哑巴亏,闷声道:“那道士,我自会让她闭嘴,至于红珠的账,我一会儿和你算。”
周瑾松了口气,浑身瘫软下来,被护卫架进了偏院,门口派了好几个护卫把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