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鹤的身体轻得惊人。姜殊揽着他起身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将醒未醒,滚烫的身子软软地倚在她怀里,毫无防备地仰起脆弱的后颈,呼吸短而浅,每一下都拂在她颈侧,带着潮湿的黏腻,那温热的气息直往衣领深处钻,烫得她心口发紧,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一阵难耐的酥麻。他的手指已经抓不住她的衣襟了,只虚虚地搭在她臂弯上,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地牢石阶陡而窄。姜殊一臂揽着他的腰,一臂强硬地扣着他的肩,将他大半重量都担在自己身上。他身上的热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像抱着个火炉,可裸露在湿衣外的皮肤又泛着被地牢寒气逼出来的青白。姜殊不由分说地脱了自己的外袍,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紧。她的手臂环过他清瘦的背脊,将他牢牢锁在怀里,像要把自身仅有的温度都渡给他。
越往上走,空气越发凛冽。石阶尽头的铁门半开着,外头是荒废的兵器库,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照得满室清辉。十几道黑影堵在库房门口,刀光冷白,映着萧家死士一张张阴狠狰狞的脸。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左颊有一道极深的刀疤,手里举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像破锣般在空荡的库房里回响。
“请四殿下留步。在下奉圣上手谕看守太子,擅闯者一律以谋逆论处。殿下金尊玉贵,在下万死也不敢伤了您的玉体,可若殿下执意要闯,就休怪刀剑无眼了。”
姜殊没有看他。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放缓。月光从她左侧的窗棂投进来,照亮了她整张脸——清冷、绝色、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兽,带着被逼到绝境才有的猩红煞气。她单手将简鹤按在自己肩上,腾出另一只手探入袖中。死士们以为她要拔刀,齐刷刷退了半步,刀尖对准了她。她却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金牌,通体赤金,正面铸着“姜”字,背面雕着五爪金龙。那是皇帝御赐的公主信物,见牌如见驾。她指尖一翻,金牌挟着劲风脱手而出。
“啪”的一声,金牌击中领头死士的颧骨,又弹落在地。那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再转回来时眼里多了几分畏惧。在场的禁军下意识地收了半步,刀锋低垂。姜殊不等他们反应,趁势夺过离她最近一个禁军的佩刀。刀柄入手冰凉,她反手将刀刃抵上自己的小臂,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沿着她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把墨青衣袖染成一片湿热的黑红,宛如一朵开得极艳的曼珠沙华。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随意甩了甩手上的血珠。
“今日谁敢拦,”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寒夜里传出极远,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个字都带着骇人的决绝,“我姜殊就先自刎在这地牢里。诸位拿我这条命去回话,看看陛下肯不肯饶过逼死四公主的人。”
死士们僵住了。他们可以不在乎太子的命,可以赌一个公主不敢真动手,但他们赌不起“逼死公主”的罪名。这位姜殊是谁?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异姓公主,朝野独一无二的特例,敢单枪匹马当众劫狱太子的人。她若真死在这里,萧家余党便不止是谋害储君,还要背上弑杀公主的罪名,莫说翻盘,连全尸都难保。领头的刀疤汉子死死盯着姜殊那条流血不止的手臂,牙关咬得咯咯响,最终还是退开了一步。他这一退,身后的人也跟着让出了路。
姜殊丢了刀。刀身落地,哐当一声在死寂的库房中格外刺耳。她重新将简鹤揽紧,用自己的外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烧得绯红的脸。他大约被冷风和血腥味刺激到了,眼睫颤了颤,眉心蹙得更深,身体无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姜殊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那抹骇人的冷戾像冰遇春水般瞬间化开,声音又轻又低,像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
“别怕,阿姐带你回家。”
她迈步朝门外走去。血从她的小臂不断滴落,在身后断断续续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线。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揽着简鹤的手臂稳如泰山。月光照在她身上,清醒与疯狂在她身上奇异地共存,像一尊浴血的菩萨,又像一柄出鞘便不再回鞘的利刃。禁军和死士们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有人颤声问了一句:“头儿,就这么让她走了?”
刀疤汉子弯腰捡起地上的金牌,脸色铁青。他望着姜殊消失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回话。就说四殿下闯牢,以命相逼,我等不敢阻拦。”
她赌的是皇帝还要脸面,赌的是朝臣不敢让公主白白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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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殊一路避开大道,走的是东宫后头最偏僻的夹道。盈秋和盈春早在半路接应,看见她满身是血的样子,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盈秋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盈春反应快,立刻上前想接过简鹤。姜殊侧身避开。
“去把周太医请到东宫,走侧门,不要声张。”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打一盆热水,再取两套干净的中衣,要最软的那种料子。还有,把地牢里带出来的东西……任何东西,全部烧掉。”
盈春和盈秋对视一眼,领命而去。
东宫的寝殿已经灭了灯,小安子一个人守在廊下急得团团转。远远看见姜殊扶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走过来,又见她袖口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小安子的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迎上去。等看清楚那裹着的人,他的眼眶刷地就红了。
“殿下……殿下这是怎么了……”
“他还活着。”姜殊的声音有些哑,但出奇地冷静。她将简鹤安置在寝殿内室的软榻上,自己坐在榻沿,半边身子都染着血。小安子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帕子,盈春去东宫小库房找周太医从前备下的解毒丸。姜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拧了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简鹤额角的汗和脖颈上干涸的虚汗痕迹。她死死咬着唇,手很稳。
简鹤半睁开眼,瞳孔有些散,好一会儿才对上她的脸。他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游丝:“阿姐……你的手……”
“擦破点皮。”姜殊将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擦他颈侧,语气平淡。简鹤的目光却固执地追着她那只被血浸透的袖口,他咬着唇,软绵绵地抬起手想去碰她,可试了两下都没力气,最后只能委屈地垂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活像只受了天大欺负的小狗。模样楚楚可怜的,姜殊心瞬间化成了一汪春水。
“别乱动。”她握住他的手,放进被子里,故意板起脸,冷声斥道:“你受了很重的伤。”可那声音软绵绵的,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在哄人。
简鹤立刻不敢动了。他咬着下唇,一双眼湿漉漉地望着她,乖乖巧巧。姜殊不忍再凶他,俯身在他额角极轻地碰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睡一会儿。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他眨了眨眼,像是想确认她说的是真的,然后才慢慢合上眼。眼皮刚合上,又挣扎着睁开,反反复复好几次,直到姜殊伸手覆住他的眼睛,他才终于撑不住,沉沉地昏睡过去。
周太医来得很快。这位老太医是简鹤为数不多信得过的人,一见姜殊这满身血的样子,吓得差点把药箱摔在地上。但他到底见惯了宫廷风浪,只沉声道了句“老臣先为殿下处理伤口”,便打开了药箱。姜殊将手递给他,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床上的人。
“太子殿□□内所中何毒,周太医可有头绪?”她问。
周太医面色凝重:“若老臣没有料错,应是宫廷诏狱秘用的软潮散。此物不入正典,民间寻不到配方。药性阴损,却不伤性命。中的时间短,将养些日子还能恢复。若时间长,神智虽清明,经脉却会被消耗得极虚弱,落下病根。所幸殿下正值年少,底子尚可,又中毒不过几日,尚未伤及根本。老臣这就回太医院配药,先清余毒,再以温补固本,且将养着。切记勿让殿下再受寒,勿饮浓茶,勿食发物。”
“需要什么药,只管开。若太医院没有,立刻报给我,我去寻。”姜殊的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让周太医心头一沉。这位四殿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不惜代价。
周太医退下后,盈春端了一碗汤药进来,说是周太医走前留下的,先给太子喂下去。姜殊接过药碗,一手托着简鹤的后脑,一手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他昏睡中吞咽极慢,药汁从唇角淌下来几滴,姜殊便用帕子轻轻拭去。喂了小半碗,他大约是尝到了苦味,眉心微微蹙起,脑袋偏了偏,将脸埋进她臂弯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声哼又轻又软,像在撒娇,又像在求她别再喂了。姜殊轻笑两声,摸了摸他的鬓角,低声说:“再不喝药,好不了,我就不要你了……”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他果然不再躲了,虽然眉头还蹙着,却乖乖地一口一口把药咽了下去。盈春在旁边看得眼圈发红,忙别过头去装作添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