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殊带着盈春从侧门出来,绕过御花园的假山石,一路无话。直到进了锦华殿的正殿,屏退左右,她才从袖中取出那方裹了毒针的帕子,放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针是极细的银针,比绣花针还短三分,针尾没有穿线孔,显然不是寻常缝纫之物。针尖泛着幽蓝,在烛火下微微发黑——淬过毒。姜殊用帕子垫着手指将针翻了个面,在针尾处发现了一道极浅的螺纹,那是用来拧进什么东西里的。刀柄。这把玄铁匕首的刀柄末端有一个极细的孔洞,原本是用来穿流苏的,如今被人拧进了一根毒针。
“殿下。”盈春端了一盏温好的安神茶过来,脸色仍有些发白,“奴婢把今日去过锦华宫的人都捋了一遍。从万寿节到现在,进过殿下寝殿的外人有三拨——内务府来送夏衣料子的、御膳房来送时令果子的、还有枫香宫派来送赏花宴请帖的。其中送请帖的那个嬷嬷在殿下书房外站了一会儿,说是等殿下回话,当时奴婢在里头翻找殿下要的账册,离开了一盏茶的工夫。”
“枫香宫的嬷嬷?”姜殊抬起头。一盏茶的工夫,足够一个手脚麻利的人撬开刀柄末端的小孔,将毒针拧进去了。而且这位嬷嬷是枫香宫的人,就算被人撞见在锦华殿里走动,也可以用“送请帖”为由搪塞过去。
“是萧贵妃的陪房周嬷嬷。”盈春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记得她。她从前是先太后宫里的人,先太后薨了之后便跟了萧贵妃,在枫香宫掌事多年,是萧贵妃最得用的人。”
周嬷嬷。姜殊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前世萧贵妃倒台时,这位周嬷嬷替主子顶了所有的罪,在诏狱里咬舌自尽,至死没有吐露萧贵妃半个字。能让一个奴才心甘情愿以命相护,萧贵妃驭人的手段可见一斑。
“周嬷嬷是条老狐狸,不会亲手做这种事。”姜殊将毒针重新包好,递给盈春,“找个稳妥的大夫验一验上面淬的是什么毒。不要找太医院的人,找宫外的。另外,周嬷嬷那日来送请帖,除了书房还去过哪里?”
“只去了书房和正厅。不过……”盈春犹豫了一下,“那日周嬷嬷走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翠屏。”
翠屏。这个名字让姜殊微微皱起了眉。翠屏是几个月前她在御书房外碰见的那个浣衣局小宫女,当时差点撞上她,摔了一地的衣裳。盈春事后查过她的来历,说是浣衣局新拨来的,家世清白,没什么可疑之处。姜殊便让盈春将她从浣衣局调到了锦华殿外院做洒扫,算是抬举——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能进锦华殿当差,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周嬷嬷和翠屏说了什么?”
“翠屏说只是行礼问安,周嬷嬷夸了她几句,说她在锦华宫当差有福气。”盈春咬了咬唇,“但奴婢觉得太巧了。周嬷嬷前脚在殿下书房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后脚就在廊下碰见翠屏。翠屏来锦华宫不过两个月,周嬷嬷怎么认得她?”
姜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静。翠屏。周嬷嬷。枫香宫。这三者之间若有一条线连着,那便是她之前一直忽略的盲区。翠屏来锦华宫的时机太巧了——正是在萧家开始频繁动作的那段时间。而她当时在御书房外遇见翠屏,也许根本就不是偶遇。
“从今天起,翠屏的一举一动都要盯着。”姜殊放下茶盏,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不要打草惊蛇。她若真是枫香宫安插的人,迟早会再有动作。”
“是。”盈春应下,又迟疑道,“殿下,奴婢还有一事想不明白。她们把毒针藏在您的匕首里,就算在赏花宴上被搜出来,也只能证明匕首里有毒针,不能证明是您放的。她们怎么能笃定这盆脏水一定能泼到您身上?”
姜殊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窗外那棵老海棠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张牙舞爪,像一头蛰伏的兽。
“因为不需要证据。”她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只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我身上搜出毒针,这就足够了。父皇就算不信,也不得不按规矩将我禁足、彻查。后宫的事,从来不是讲证据的地方——是讲时机、讲舆论、讲谁先占了上风。一旦我被禁足,锦华宫便群龙无首。东宫那边没了我在朝堂上替太子挡刀,萧家便可以直接施压。”
盈春听得后背发凉。今天若不是姜殊主动要求搜身,若不是简鹤恰好赶到,那把藏着毒针的匕首被掌事嬷嬷从盈春袖中搜出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盈春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甜腥,才勉强将眼底翻涌的惊惧压了下去。她与殿下自幼相伴,这份情谊早已融进骨血里。殿下护了她这么多年,往后,换她来护着殿下。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会让那把淬毒的匕首,再有机会靠近殿下。
姜殊看着她紧绷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她走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温声安抚道:“好了,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盈春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后怕尽数咽下。
“枫香宫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见她这般模样,姜殊这才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疏淡,“但她们短时间内不会再从我身上下手。赏花宴上的局被破了,她们损失了一根毒针,还让简湄馨在众人面前说了‘已经查完了什么事也没有’——这句话等于替我们做了担保。日后她们再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就是自打嘴巴。”
她重新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字。盈春凑过去看,见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然后在周嬷嬷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翠屏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最后,她在萧贵妃和简湄馨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中间写了一个字——联。
“萧贵妃的局被破了,她暂时动不了我,就会换目标。”姜殊搁下笔,将宣纸举到烛火旁,看着墨迹在火光中渐渐干涸,“要么动简聿,要么动太子。简聿最近在城外勘察河道,身边带的人少,容易下手。太子那边刚接手盐税清查,萧家最怕他查出来的东西——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干扰他的进度。”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帮简聿多安排几个靠得住的人随行。东宫那边,让小安子多留几个心眼,太子入口的东西一律验过再送。”姜殊将宣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开来。她松手,燃烧的纸张飘进铜盆里,在火光中蜷缩成一团灰烬,“枫香宫能在我身边安插人,我就能在他们的棋局里安□□的人。她们会反击的。”
火焰熄灭了。灰烬在铜盆里散成一摊薄薄的黑色,像是某种被烧尽了的心思。姜殊望着那摊灰烬,忽然想起赏花宴上简鹤走进枫香宫的样子。
前简鹤向来安分守己,内敛隐忍,从不爱出风头,也从不参与后宫朝堂的纷争。他处境本就艰难,步步如履薄冰,却总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默默帮她收尾,替她化解一次次无形的刁难。朝堂有人罗织罪名,他悄悄核对卷宗、堵住漏洞;宫中人刻意刁难,他不动声色缓和场面。
那时的她满心都是仇恨与算计,一心只想翻盘复仇,根本无暇顾及旁人心意。她只当他性子温厚、待人谦和,对谁都是这般忍让,从未多想分毫。她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他一次次的庇护,在她眼里,彼时的简鹤空有太子虚名,手里没有实权,性情又太过退让隐忍,根本成不了她的助力,反倒算是无关的累赘。
故而她一直刻意疏远、刻意冷淡,懒得与他深交,不愿浪费半分心思在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人身上。
她忽然很想见他。不是去谢他,不是去问他为什么要来,只是单纯想见他。
“更衣。去东宫。”
盈春愣了一下。天色已晚,宫门马上要下钥了,现在去东宫?但她没有多问,利落地取了件月白暗花缎面的薄斗篷替姜殊披上,又拿了一盏素纱宫灯递到她手里。
姜殊就这么提着灯,一步步走进了夜色里。宫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微凉,吹起斗篷的衣摆,她走得不急不缓,心底却揣着一团温热的火。
她知道此刻去东宫不合规矩,也知道宫门即将下钥。可她一刻也不想等了。那些在暗流涌动中强撑着的镇定与算计,早已耗尽了她的力气,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可以稳稳落地的归处。
因为有些喜欢能够穿越时间,依然来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