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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观(第1页)

六月末的正午,秦淮河边的柳枝垂得纹丝不动,连河面上的水汽都被日头蒸干了。食肆二楼雅间的窗边,漆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碟,碟里的鲈鱼脍已经见了底,只剩下几丝姜蓉和一点浅琥珀色的醋汁。吃饱喝足的李令仪浑身发懒,看看外头硕大的太阳,想要打道回府了,然而温玄同才不会轻易放她回去。

“我是逛不动了,太热了,不然的话将军找个冰桶把我投进去吧!”李令仪摸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腹感慨温玄同说的真不错,这鱼脍当真美味。

窗户半敞着,却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河对岸的屋瓦被晒得反光,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人眼睛发酸。上午新买绢扇搁在案角,李令仪方才扇了半晌,手腕都酸了,热气却纹丝未退。

温玄同看着扇子,感受着热意然后口不对心地说:“哪里有你说的这样热了?”然后略一思考后诱惑道:“这样吧,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不是喜欢志怪图志一类的书籍嘛,那里保准让你看个够。”

一听这话李令仪半眯的眼睛睁开了,脸颊上还带着被热气和饱食蒸出来的薄红,但眼睛却盛满了期待:“当真?”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立马一改刚刚半死不活的姿态,拿起案上的绢扇,提着裙摆就站了起来:“那我们走吧!”

温玄同就喜欢她这副样子,拿她喜欢的东西诱惑她,她总能像小鱼儿一样乖乖上钩。看着她前后两幅面孔也觉得心中十分欢喜。

温玄同第三次打回李令仪因为太热想要退缩的念头后,终于到达目的地了。

牛车停稳后,李令仪飞也似的下车然后看见一间书铺,门面不算大,但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楠木匾额,刻着“汲古斋”三个字,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旧匾。两扇黑漆木门半敞着,门边各摆一盆菖蒲,养得极好,叶色青翠,在暑气里透出一股清润的气息。

走进去后,比外面凉快了许多,李令仪吐出一口气然后打量了起来,铺子里面比街面上暗了许多,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被书架和卷帙切成了细长的光带,浮尘在光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墨香混着旧纸的微涩气味,浓淡相宜,像在暑气里硬生生辟出一片清凉的所在。

这是温玄容平日收集情报的地方,客作儿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正在柜台上整理一摞竹简,抬头看见温玄同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上来:"将军来了!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正好路过,带李家女郎过来看看书。”温玄同朝李令仪抬了抬下巴,又问了句,“阿容今日在不在?”

“二公子在后堂呢,我这就去通传。”客作儿脚步轻快地朝后门去了。

李令仪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听他们说话,目光被两侧书架上的卷帙勾了去。这铺子外间不大,但书架顶到了梁,每一格都塞得密密实实,竹简、纸卷、帛书混着搁。她走到最近的一架前,踮脚看了看上层,最顶上那一格露出一卷帛书的边角,颜色暗沉,她看不清楚是什么,只觉得那卷帛的质地与寻常不同,忍不住伸手想去够。

“够不着吧?”温玄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揶揄,“要不要我替你拿?”

李令仪把手缩回来,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不必,我自己能行。”

正要踮脚伸手去够后堂的门帘被掀开了。

“阿兄,你今日怎么有空来这了?”温玄容从帘后走出来,人清瘦挺拔,举手投足间自带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清气。他看见温玄同开口问着,随即目光落在李令仪身上愣了一下。

“这是归义侯之妹,我今日与李女郎在外闲逛,天气太热,就来你这里避一避暑气。”温玄同向阿弟解释后转身对李令仪道:“这是我阿弟,阿容。”

李令仪不知道这是温玄同阿弟的地盘,连忙行礼:"温二公子安好。冒昧来访,叨扰了。"

温玄容也朝她拱手为礼:“这位便是归义侯府上的女郎,久仰久仰。”

原来这就是归义侯的阿妹!温玄容不着声色地打量着李令仪,袁退之前两日登门向他告黑状,拉着温玄容喝了好几盏茶,话头一起就没刹住。他说你阿兄可真了不得,把一个姑娘关起来,整整一天一夜,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家人,连个传话的人都不给放出去。

又说宴席上当着好多人的面逼着人家跟未婚夫断了婚约,袁退之原话是“丧尽天良”,末了还补了一句,这一路从成都到建康,你阿兄把人拘在身边,跟押解犯人似的,简直没天理。

当然根据他对袁退之的了解,这段话里有八成是他杜撰的。后来着人一打听,才发现原来有八成都是真的!秉承着对阿兄人品的信任,他觉得这一定是有缘由的,一直想找机会问问阿兄,可是这两天阿兄甫回都城,好多公务要忙,一直没有机会仔细询问。不成想,今日阿兄竟把人带来了!

“哪里的话,我今日也是恰巧来这边,谈不上叨扰。”温玄容说着侧身让开帘子,"外间暑气重,后堂通透些,进去坐吧。前两日刚得了些新制的雪泡梅花饮,李女郎若不嫌弃,尝一盏消消暑气。"他的语气客气周到,甚至称得上殷勤,但他目光落在李令仪身上时,不着痕迹的带着些打量。

李令仪未曾留意,但温玄同看见了。他看向阿弟,温玄容却已收回目光,侧身引路,神色如常。

后堂比外间更宽敞些,三面开窗,窗上糊着青竹帘,日光透过来便成了柔润的绿意,落在地上,像一汪浅浅的碧水。靠墙一架大书格,比外间那架更高更宽,搁满了各式卷帙,屋子中央摆了一张矮漆案,案上散着几卷摊开的书卷。

窗下另设一席,铺着蒲草席,席上搁了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栀子,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香气淡淡的,和墨香混在一起,格外清冽。

客作儿端来茶盘,将两盏雪泡梅花饮轻轻搁在漆案上。李令仪端起一盏凑到唇边,入口冰凉清甜,梅子的酸被雪泡一激,又添了一缕淡淡的桂花蜜的甜,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浑身暑气一下子散了。她长长舒了口气,捧着瓷盏不撒手,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温玄同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的那一盏却没急着喝,只拿在手里转着,目光落在李令仪那副餍足的模样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也没遮掩,就那么大剌剌地看着她,好像看她喝一盏冷饮是什么了不得的趣事。

温玄容坐在另一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跟兄长一起长大,太熟悉温玄同平日待人接物的分寸了,面上客气周到,底下始终隔着一层,从不把情绪摊在外面让人看见。可眼下他这位兄长,对着一个姑娘连嘴角的弧度都不压一压,眼睛跟着人家转。温玄容看着眼前这副光景,又想起了袁退之那番义愤填膺的控诉。

"女郎一路从成都过来,路上辛苦。蜀道难行,但沿江的景致倒是好的,我多年前途经巫峡,两岸的山色至今还记得。"温玄容替她续了一盏雪泡饮,状似无意地说道:“建康与成都风物不同,城中街市比蜀地热闹许多,若住得惯,慢慢逛着也很有趣味。“

“是挺热闹的。”李令仪点点头,“我今天逛了好几条街,布铺瓷铺绢扇铺子都看了,还有一家卖琉璃瓶的,瓶子里头有气泡,对着太阳一看,光都变成彩色的了。”

温玄容见她话说得随意,没有半分局促,倒像是当真在逛街市看新鲜,便顺着她的话头接了几句,问她看了哪家铺子,又提了几句斗场市外几处有年头的铺子,说有家琉璃店的东主是西域人,建康城独此一家。李令仪听得眼睛发亮,连连说改日还要去细看。

温玄同坐在一旁,一手搁在膝上,另一手端着那盏梅花饮,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听着二人你来我往说话。温玄容不着痕迹地探,李令仪毫无防备地答。他听着听着,又低头无声笑了起来。

李令仪又喝了盏雪泡饮,到底惦念着温玄同说的那些书,按捺不住频频看向他。起初是偷眼去瞄,见他端着茶盏垂着眼皮,像是没留意她,她便把目光收回来,过一会儿又忍不住飘过去;后来索性也不偷看了,直勾勾地望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和我说的书呢”几个大字。

温玄同自然是看见了的。他偏偏不动,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雪泡饮,放下茶盏,偏过头跟温玄容说起朝上趣事儿,语气闲闲的,一副根本不记得方才说过什么的样子。他眼角余光瞥见李令仪的脸从期待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气鼓鼓,那副样子鲜活得很,他胸口便舒坦得不行,比喝十盏雪泡饮都畅快。

李令仪等了又等,见他始终不理她,便果断转向温玄容,声音又软又脆:“温二公子,方才温将军说您这里有好些志怪图志,是市面上不常见的,不知能不能借我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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