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蓬莱的船行了三日,海上风平浪静,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桅杆,啼声悠长。霓漫天照例在甲板上练剑,霓落泱窝在船舱里看她的闲书,一切似乎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可霓千丈看得出来,不一样了。
这几日他时常状似不经意地观察小女儿,发现她虽然面上照旧懒懒散散,可偶尔会对着某一页书发呆许久,眼神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夜里他路过船舱时,曾见霓落泱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月光下的海面出神,手中端着的茶早就凉透了也未察觉。
更让他放在心上的是蜀山那一战。
落泱这孩子从小性子就淡,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遇事能躲就躲,从不肯与人争执什么。可那一日她明知自己不是单春秋的对手,却硬生生挡在清虚道长的石室之前,拼着受重伤的风险也要拖延时间。霓千丈赶到时远远看见她嘴角渗血仍死死攥着剑不肯退让的模样,心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那小女儿,何曾如此拼命过?
霓千丈不是迟钝的人。这些年他隐隐察觉到落泱有时候会做一些在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事,比如忽然对某件事格外上心,或者提前预判到某些尚未发生的情况。他从不追问,只当是她天资聪颖、心思缜密。可蜀山一战让他的心头悬了起来——
女儿心里装着事,而且那件事,似乎比她自己的安危还要重。
船抵达蓬莱的那一日,天已擦黑。霓漫天跳下船便嚷着要去吃醉仙楼的糖醋鱼,被霓千丈笑着赶去了。霓落泱正要跟上,却被父亲唤住了。
“泱儿,陪爹走走。”
霓落泱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霓千丈。父亲面上带着笑,可那笑意里藏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乖乖收回脚步,走到父亲身边。
父女俩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暮色四合,海天相接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隐去,月亮还没升起,海面沉静如墨,只听得见潮水拍打礁石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霓千丈才开口:“泱儿,你心里有事。”
不是疑问句。
霓落泱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轻声应道:“女儿没有。”
“你小时候一撒谎就喜欢摸耳朵。”霓千丈侧过头来看着她,“你自己没发现?”
霓落泱下意识地放下了正摸着右耳垂的手,抿了抿唇。霓千丈看着她的动作无奈地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都十三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霓落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爹爹,有些事情……女儿不能说。”
霓千丈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月色初升,在他身后铺开一层淡淡的银光,他望着女儿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语气温和却认真:“爹不问那些事是什么。爹只问你一件事——”
“往后若再有蜀山那样的情形,你还会不顾自己安危冲上去吗?”
霓落泱张了张嘴,那句“会”几乎脱口而出。她脑子里装着太多东西:姐姐的结局、蓬莱的结局、那些只要走错一步似乎就会万劫不复的剧情关键节点。可对上霓千丈的目光——那双眼里没有责备,没有逼问,只有担忧,只有一位父亲看着女儿时最纯粹的心疼——她忽然说不出口了。
霓千丈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泱儿,爹知道你聪明,你做事有你的道理。爹也不逼你说什么。”他顿了顿,“爹只是怕。你平日看着最散漫,可真要遇上事,你比谁都犟。蜀山那一日你若有个闪失,爹和你姐姐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