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天降大雪。
临近傍晚,阳城内,张员外府里热闹非凡。
来来往往的奴仆俱换上厚实的冬衣,动作仓促却不凌乱,丫鬟们手托食案,将一碟碟的美味珍馐都送进屋内。
廊下燃着烛火,管事婆子齐妈妈语气急促,不断摆动着的胳膊催促着:“都快点的,外头天寒风大,仔细热汤都给吹凉了,怠慢了客人,回头有的你们受的!”
众人默不吭声,只是脚下的步子越发麻利。
其中身形最矮小的一个女孩最灵敏懂事,早早拿了最重的,送到了又赶忙回去接下一位姐姐的活。
她话不多,手底下的活计却做得又快又好,这般忙碌的身影落在齐妈妈眼中,忍不住叫她多看了两眼。
终于上完菜,齐妈妈才让几个小丫头去厨房后头,吩咐了无事不要到前院来,当心冲撞了贵客。
厨房后头另有一位管事妈妈,这便是发今晚赏钱的人了。
与齐妈妈一样,这位葛妈妈也是张府主母沈氏的陪嫁,在府里众多奴仆中地位超人一等。
按照惯例,员外老爷宴客,服侍的下人们皆有赏钱拿,讨个吉利的彩头。
排在前头的,自然脸熟得宠,能拿到的银钱也多。
还有几个甚至能在葛妈妈跟前说上话的。
方才那个干活最麻利的女孩正排在队伍的最后面,正扬起脸无比羡慕地看着前方。
她也就十一二岁大,梳着双角小髻,全无装饰,偏偏头发还少得可怜,那两个团起来的小髻瞧着就像两颗汤圆,可怜巴巴地顶在头上。
瞧着很瘦,细胳膊细腿的,唯有一张脸还算清秀。
轮到她时,葛妈妈从已经瘪了的布袋里摸出几个铜板丢给她:“怎就你一人?你娘病还没好呢?”
小丫头双手捧着接过铜板,一眼数过,足有七八枚,当即喜笑颜开:“多谢葛妈妈,我娘这两日大好了,可今儿天冷,她要是出来怕又要病倒了,不如我来,葛妈妈您别瞧我人小,我可有力气了。”
葛妈妈抿唇一笑:“倒是个小机灵鬼。”
仔细将铜板塞入袖兜,小丫头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才离去。
葛妈妈远远瞧着,叹了一声:“可怜喽,摊上那么个老子……”
一旁的大丫鬟红香凑趣:“妈妈要是心疼云非那小丫头,不如把她收了,权做个养女养在身边?”
“浑说什么,人家老子娘都在呢,我往前揽这事作甚?你这丫头越发刁钻,仗着太太疼你,什么话都说。”葛妈妈故意瞪起眼睛。
谁料红香却不怕,衣袖掩口,轻轻一笑。
云非——就是刚刚那个领了铜板的小丫头,她并未立马回去,而是绕去了后头的厨房。
这会子菜已上齐,炉膛里的火灭了大半。
锅子上温着热水,一旁的笼屉里还放着各色的糕饼,一张宽大的案台将厨房一分为二,这会子空气里还弥漫点点香气。
云非嗅了嗅鼻子,直接到了炉膛跟前跪了下来,也顾不得烫,伸手进去从一堆灰里摸出了三个小小的白山芋。
这是刚刚她帮忙添柴火时放进去的。
这三个白山芋,也是先前替婆子刷碗得的好处。
她眼睛一亮,快速捞起山芋藏进怀中,顺势又拨开一旁的稻草柴垛,将刚刚领到的赏钱藏了进去。
做完这些,云非才匆匆出了厨房。
穿过游廊,出了角门,前头便是供下人们行走的夹道了。
张家规矩多,自打张员外致仕后,便携妻儿老小回到阳城老家,如今这张宅也是后来重新扩建的,原本也就两进的院落,这会子张家上下四世同堂,老宅子不够住了,张员外豪气万丈,一掷千金,两进的院落变成了六进的院子。
宅院后面本是一片池塘,张员外索性也一并合了进来,做了个供人赏玩游乐的花园子,至此,张宅才算成了。
宅院成了,府里的下人自然也短缺。
除了张家原先的奴仆之外,张家又采买了好些。
云非本是跟着爹娘一道讨生活的,家中原有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