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策被面前女孩的直白话语噎了一下。
他其实很想提醒女孩,还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呢。
可待他品味、反应过来她说的人是谁,又有一丝诧异。
像是往一潭静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掀起波澜,泛起涟漪。
他打量着女孩,可是却只能看见朦胧的身形,单薄,最后一阵风就能把她刮跑。
他轻笑了一声。
点名要见一个已死之人么?
有点意思。
不过也是,外面的人并不知道这位江南远嫁而来的阮家二少奶奶已经死了。
不过略一思索,还真让他瞧出了一些藏在暗处的有意思的东西。
他抬眼凝望这座在夜色中安宁憩息的宅子。
高墙环绕在宅子四周,将它框定,楼宇轩昂,让人下意识肃穆,而在全府最中心的地方远望又恰好可以窥见宫墙一角,视野要避开高耸建筑,这可不是在谁家都能看到的,无关地段低调而又不会过于普通,可见当初这选址选的是多么好。
美则美矣,只是这座宅子气质太过严肃而古板,少了几分烟火生气。
话说这府里已经多久没换过人了?
太过久远的记忆被人从外部强行勾出来总得付出点代价,有些头疼。
好像他经历的统共就换过两次。
一次是在十年前,那时他还是个三四岁的稚童,具体原因他不知道,也不该他知道。只知道那年冬天刚过完年,枝头雪还未化,府上还是处处喜庆,而那时他的母亲新丧,所有人都瞒着他,以至于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往常一样去给祖母请安,刚至老太太房里便敏锐的发现上茶的婢女换了人,那时他没觉得有什么,直到紧接着又发现下到厨房,竟然连他房里的丫头都没能幸免被换,没有人问他的意见,没有人在乎,一夜之间全都换成了新面孔……他像是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处都是陌生的人。那段时间他总是疑神疑鬼,连房里的人也像是他人的耳朵不再能诉说心事。
还有一次便是这个月,府里又突然悄悄地打发了好些人出去,人送走的时候正好被他撞见,二弟房里扔了不少旧物出来,那天后他杵着拐杖独自在府里逛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旧人,像很多年前一样而为了平衡又新进了许多人,现在府里大多又都变成了新面孔。旧人换新人。
当然最明显的地方首当其冲便是这里——玉衡院。
二弟夫妇的住处。
这院子人数无论点多少遍还是有那么多,若是院里伺候久一点的老人便知道,这里已经没有一个旧仆了。
所谓高门大户的手段,没见过的人听个新鲜,其实极其残忍,见过的人大多心知肚明,这个“打发了”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不过就是完完全全,毫无人情味的“物尽其用”。
颜色好的卖进窑子被吸干血这辈子也别想出来,颜色不好的则送去庄子上磋磨,干苦力,那边有的是法子折磨人让人失去活下去的欲望,而男丁有力气也不至于上年纪,是最好的劳动力几乎都进了庄子。
这样大的人员调动,这么大的动静,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了掩盖些东西。
至于是什么东西,他能联想到且最近发生的只有一件事。
柳氏的死。
放在别人身上,不过是个江南商户之女,死了就死了,偏偏是嫁进京城死的,嫁进他们家死的,死状还极其惨烈,而这个消息必定瞒得极严,除了府里的人不会有人知道,同在一个府里生活,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的消息别说走漏更是绝不会传去江南的。
为何要瞒呢?
无非是柳氏死得太过蹊跷。
可不过是一场火,冬春之日别说京城,就算是江南家家户户也都燃炭,纵使不小心点燃了什么,也何其正常?怎称得上“蹊跷”?
府中密不发丧,对外只称是不小心燃了间柴房,必然是有人不想让这事传出去。
能进行这样规模大换血的人,府里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主母秦氏有权无心,她这么多年都不曾管过府中事物,没必要这时候掺和一脚;阮老爷公务繁忙连他们这几个亲儿子都不管就更不会管这档子事;他那个弟弟看着伤心欲绝,但总感觉他那天回来时神色怪怪的……
会是老太太吗?
他想不通。
为什么呢?柳氏生前,老太太对这个孙媳妇是极其喜欢的,一来合脾性,二人都信佛,二来是小户之女而且性子软好拿捏。难道说柳氏的死和府里人有关?而且这个人分量一定极重,重到老太太宁愿拉上全府也不愿意舍弃。
可是纵使这么做也只是用纸包火,总有一天会破,这样大费周折去保。
究竟挡了谁的路?
这个得利者是谁呢?
他打量着女孩。
明明是第一次来府上却好像对这里十分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