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老宅的饭桌（第1页）

校园里的风波虽然暂时压了下去，可那些报道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明家老宅的客厅。

三天后的晚饭时分，饭桌上的气氛沉得像一潭死水。年轻女孩明舒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筷子在碗沿上蹭了好几回，话在嘴边滚了几滚，又咽回去，嘴唇微微翕动，最终还是没出声。对面的明译实在看不下去了，放下筷子，挑眉看她：“你干嘛呢？支支吾吾的，有话就说。”主位上坐着一位约莫五十五岁的女士，脊背挺得笔直，气场沉静而锋利。

她是明总的母亲，也是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掌舵人。刚才那个吞吞吐吐的，是她的亲女儿明舒；插话挑事的，是她的儿子明译。一对双胞胎，二十岁上下，眉眼相似，性子却一个怯，一个野。明母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却像薄刃一样扫过桌面：“看了，等他回来，我去见见。”语气淡淡的，可那股凉意，像深秋的井水，透进骨头里。她在说小惜。头条上那些照片、那些揣测、那些模棱两可的标题，她都一字一句看过了。

明总——她的大儿子，一声不吭地收养了一个女孩，安排进了私立学校，养在身边好一阵子了。她没发火，甚至没多问一句，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桌上的人都懂：这件事，没完。明译偷笑着往椅背上一靠，故意拖长了音：“哎呀，亲妹妹地位不保咯。”话音未落，明舒气得脸颊发红，筷子差点脱手砸过去，却被明母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那眼神不怒自威，明舒的手一僵，筷子轻轻落回桌面，指甲抠进掌心，再不敢动。

明母是个强势到骨子里的女人，守着旧式的规矩，也守着被背叛后撑起来的家。当年明父在外养了私生子，被她发现后，二话不说离了婚，一个人把家族企业和三个孩子扛在肩上，硬是没让谁看半分笑话。在家里，她说一不二，孩子们对她，又敬又怕，像仰望一座沉默而威严的山。如今儿子瞒着她做了这样的事——还把动静闹到了头版上——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明总那边，已经确认了消息——母亲看到了那些报道。他站在办公室窗前，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腹在边缘反复摩挲。新闻标题还挂在热搜尾巴上，他点进去又退出来，退出来又点进去，最后锁了屏，闭了闭眼。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铃声响起，是弟弟的来电。接起电话，那头明译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幸灾乐祸又藏着真心担忧的劲儿：“哥，母亲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回老宅。可能……要训话了，你做好思想准备。”明总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稳得像湖面，可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知道了，忙完回。”他挂断电话，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他早做好了准备——只是那个女孩，那个被他从泥泞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安顿好的女孩，他得先护住。

他没有犹豫，拨出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了。他眉头一皱，又拨了一遍。另一边，小惜看着屏幕上再次亮起的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您好，哪位？”“是我。”那低沉熟悉的嗓音穿过听筒，小惜的心猛地一跳，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哥哥？我……我没存你号码，还以为是骚扰电话，所以才挂的……”“你见过这么整齐的骚扰号码？”明总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也有一点点不悦，“有事不知道给我打电话？不知道要存我的号？”“我不敢……”小惜的声音低下去，透着委屈，尾音却藏着小小的欢喜，“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这是我每天……每天最想问的话，今天终于可以说出来了。”明总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声音柔和了些：“还需要一段时间。最近我母亲或者妹妹可能会找你，你住到学校去，等我回来处理，你先别管，听见没？”最后那三个字，语气重了几分，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命令里裹了一层藏不住的在意。小惜“嗯”了一声，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像阴云一样压下来，可手里攥着手机，又觉得这个号码像一颗温热的糖，化在掌心里。她生怕他挂断，连忙追了一句：“哥哥，你有微信吗？我可以加你吗？以后……以后我有事，可以打你电话吗？”每一句话都像踩着碎步往前跑，每一个字都藏着她不敢明说的想念。

她差点脱口而出——“我想你了，可以联系你吗？”——可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她不敢，也不能。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孩子，被他顺手收留罢了。她怕自己多走一步，就连现在这点距离都守不住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简短的两个字：“可以。我微信就是这个号码，你加吧。”“嗯！”小惜用力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连忙补了一声，“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响起，小惜却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久久舍不得放下。屏幕暗了，她又点亮，看着那串号码，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像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她立刻打开微信搜索，一个纯黑色的头像跳了出来，昵称只有一个字：明。她点了“添加好友”，备注写了“哥哥，我是小惜”，然后抱着手机等待。过了十几秒，消息栏弹出提示：对方已通过好友验证。她没有立刻发消息，只是看着那个对话框，像守着一扇刚刚打开的、通向他世界的门。她把手机抱在胸口，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有他的号码了，有他的微信了，他说可以联系他——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他来说，不只是“捡回来的那个孩子”？而明总放下手机后，站在窗前没有动，指间还残留着拨号时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微信——新的朋友，备注“哥哥，我是小惜”。他点了通过，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窗外夜色沉下来，他伸手按了按眉心，低低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她听不见的兵荒马乱。他明知道，有些距离不该跨，有些话不该应——可偏偏，他全应了。

第二天一早，小惜收拾好书包，背着刘姨帮她叠好的冬装，坐上了去学校的车。她坐的车刚驶出小区大门，另一辆黑色轿车便停在了门口——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朝她离开的方向望了很久。

明母没有下车。她只是坐在后排，看着那辆载着小惜的车消失在路口，然后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话：“走吧。去公司。”司机没有多问，启动了引擎。后视镜里，明母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每一次做出重大决定之前，惯有的动作。而小惜坐在去学校的车上，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怀里紧紧抱着书包，手机揣在口袋里，她时不时摸一下口袋，确认它还在。昨晚她盯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什么，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哥哥，我到学校了。你忙不用回。”然后锁了屏。前方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哥哥说了——等他回来。那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