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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落(第1页)

遥远海外,明氏跨国总部。

数月以来,明清开启了连轴不休的高强度工作模式。辗转多国奔波,科研攻坚、工厂巡检、跨国高层会议层层叠加,行程密密麻麻,高压紧绷到极致。随行的工作人员日日连轴苦干、身心俱疲,私下纷纷感叹,这位年轻的掌权人偏执严苛、拼命极致,无人能及。众人满心敬畏,无人敢多言半句,只能紧随他的节奏,高效落实所有工作安排。

可只有温言看得出来,他不是在拼工作,他是在逃。逃开那个对话框,逃开那个头像,逃开所有能让他分心的东西。他用连轴转的日程把自己塞满,塞到没有一秒钟空隙去想起她。可深夜的酒店里,工作结束了,人散尽了,那些空隙就全回来了。

深夜。空旷静谧的顶层办公室,终于只剩明清孤身一人。他点燃一支烟,星火明明灭灭,袅袅烟雾缭绕周身。他随手拿起搁置一旁的手机,干净空白的界面,毫无新消息提示。指尖点开那个置顶对话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沉寂——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个月前,是她发来的【哥哥最近还好吗】。再往上翻,屏幕被密密麻麻的绿色气泡填满了:她道歉的、她问“在忙吗”的、她深夜发“睡了吗”的、节假日发“节日快乐”的。每一条都孤零零悬在那里,没有回音,没有红点,像一个人对着空屋子说了两个多月的话。通话记录里也拉出长长一列,全是她的名字,全部显示“未接”。上百条消息,数十通电话。他一条都没回过,一个都没接过。那些未读的红点他从未点开过,起初是刻意不看,后来是习惯了不看。可此刻他一条条往上翻,从她慌乱急切的道歉,看到后来渐渐变短的试探,再看到最后那句隔了整整十七天才发出来的【哥哥最近还好吗】——六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干干净净,像最后一点力气。然后就没有了。那之后整整两个月,什么也没有了。那个从前黏人乖巧、隔三差五就会发来路边小猫、奶茶照片、天冷叮嘱的小姑娘,彻底安静了。对话框从密密麻麻的绿色,变成大段大段的白,干净得刺眼。他盯着那段空白,烟在指间燃了半截,灰烬落在衬衫袖口也没察觉。是她发得累了,不想再发了。是他亲手弄出来的。心底猝然涌上一阵酸涩,密匝匝堵在胸口,越收越紧。他想起自己当初用那样冰冷的话问她“梦见谁了”“谈恋爱了”,想起她红着眼眶说“我真的没有”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明明看得见她发抖,还是把话问完了,把背影给出了,把门关上了。

他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偷拍的照片,生日那天她在包厢低头切蛋糕的样子。暖光落在侧脸上,睫毛垂着,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他看了很久,久到指间燃着的烟自己灭了。如今她终于不再发了。可当真的彻底失去她的依赖与惦念,最深的荒芜与落寞尽数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他锁了屏。办公室里静得出奇,窗外异国城市的灯火远远地亮着,可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他忽然想起她去年冬天发过一张照片,下雪天的沁苑院子,她蹲在雪地里捧了一团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配文是:“哥哥你不在家,我帮你堆了个雪人!”他当时回了两个字,大概“嗯”或者“看见了”。他不记得了。可那张照片他还留着,此刻他想看,却连翻找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空的。比对话框还空。

与此同时,国内。盛夏的校园蝉鸣鼎沸,热浪蒸腾。小惜的日子过得极慢,也极静。她逼着自己走出封闭的自我,试着放下执念,主动靠近身边的同学,融入班级,学着与人相处、温和待人。身边有性格干净、暗自倾心的男同学,也有可以结伴同行、闲谈说笑的女同学。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和同桌一起去食堂打饭,周末偶尔参加集体活动,日子看起来和所有同龄人没什么两样。同桌是个活泼开朗的短发女生,总爱拉着她开玩笑:“小惜你笑起来多好看啊,干嘛总板着脸。”她听了就笑笑,努力把嘴角扬得高一些。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意只在脸上浅浅一层,落不到眼底。心底那座壁垒从未真正瓦解,只是学会了用微笑把它盖住。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一个人蜷在被子里,望着窗外月亮发呆。手机就搁在枕边,屏幕朝下,她不翻不看,也不等谁的消息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这样做的——是不再发消息的第三天,还是第七天,还是某个凌晨她忽然醒过来,意识到再等下去也不会亮起任何东西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主动翻过那个对话框了。

生理期来得毫无预兆。那天是周四上午,上课上到一半小腹突然一阵翻滚的坠痛,疼得她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咬紧牙关撑着没出声,手在课桌底下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同桌侧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没事。”她挤出两个字,低头假装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好不容易撑到下课,她弓着腰走回宿舍,进了门就伏在桌上。止痛药的瓶子在抽屉最里面,她伸手去够,指尖抖得厉害,药片撒了两颗在地上也没捡。就着凉水吞下去,然后蜷在椅子上等着药效发作,等那一波一波翻绞的痛慢慢退潮。窗外有人在笑,在喊,在跑,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显得很远。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深深浅浅的月牙印。从前她疼起来会给刘姨发消息,刘姨会熬红糖姜茶给她送到学校来。后来她疼起来会在对话框里发“哥哥我肚子疼”,明清偶尔回“吃药了吗”,偶尔不回。再后来她什么都不发了。因为发出去也等不到想要的回应,反而让那股空落落的劲儿在心里扎得更深。所以她习惯了忍着。忍过雷雨夜,忍过生理期,忍过所有曾经有人可以依赖的时刻。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晴着,蓝得晃眼。可她知道,下一次打雷还是会怕,下一次肚子疼还是得一个人扛。

日子过得像水,不冷不热地淌过去,没什么大悲大喜,只是夜里偶尔醒过来,意识到已经好几个月没听到他的声音了,心口会空一下。然后她翻个身,把被子裹紧一些,闭上眼,等着天亮。而万里之外,同样是深夜,明清坐在同一片月光下,翻着那个空了大半的对话框,忽然在想一个问题: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她是不是真的不再需要他了?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他觉得喉间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怕她不需要他。他以为推开她是为了保护她,可此刻他才模糊意识到——他推开她的时候,也把自己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一起拆掉了。如今那块地方空在那里,风吹过去都能听见回响。两个人,隔着时差、隔着大陆、隔着整片海洋。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锁屏的那一刻,同一时间、不同的时区里,她也正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发呆,手边放着那碗凉透了的药,始终没有喝。

谁也没有主动联系谁。就这样沉默地、固执地、各自疼着。时间流过,什么也没能愈合。只是把两个人从彼此的生活里,一寸一寸地抽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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