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佑二年,十月,苏州霁雪山房。
身子能动之后,谢令昭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半夏。
半夏趴在榻上,一看见她进来,眼眶就红了,攥着她的手哭:“姑娘,都怪奴婢不好,没有护好姑娘……害得姑娘竟瘦成这样……”
谢令昭在榻边坐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说什么浑话。若不是你冲出去抱住那个人,我怕是被那贼人掳走了。没有勇敢的半夏,我此际哪有机会坐在这里。”
半夏抽泣着,又看一眼站在门口的南星,吸了吸鼻子,正色道:“南星,你过来。”
南星应声上前。
半夏看着她,一条一条地交代:“姑娘畏寒,入秋后沐浴的水要比旁人再热三分,洗完了要及时把头发绞干,不能让她湿着头发坐在风口里。药膳每日要盯着她吃完,她有时候胃口不好想剩两口,你得劝她吃完。还有——”
谢令昭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她看着半夏趴在榻上、伤口未愈却还在一条一条交代别人怎么照顾她,心里有些发酸,伸手按住她的手臂:“我没那么娇弱,你且好生养伤,莫要操心。”
半夏嗫嚅了半晌,又问:“顾剑大人的伤势如何了?”
怕引人误会,她又补充道:“那日顾大人冲进来救姑娘,却发现舱里只有我。大人想出去找姑娘,又有十几个賊人冲进来。其中一个抓着奴婢就往外冲,大人不顾危险,把奴婢抢了过来,扛着奴婢往外冲……若不是奴婢,顾大人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南星一把捂住半夏的嘴:“顾大人已经大好,这几日能坐起来了。这些话你可莫要再往外说。”
半夏红了脸,谢令昭也权当没听见,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便退了出去。
这场大病,她刚养出来的那点肉又消了下去。她本就骨架纤细,病了一场之后,腰肢更纤细,眼睛更大,下颌线也愈发分明,整个人像是被削薄了一层。
萧璟珩专门从苏州城请了一位老大夫来替她调理,诊脉后开了方子,嘱咐了三件事:每日一碗药膳,不可断;每日须在院子里走动半个时辰,不可过劳,也不可不动;入秋后不可再沾冷水,忌风寒。
谢令昭一一应下。
于是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在院子里走上几圈。起初只是慢走,后来渐渐加快,变成了一种类似小跑的步子——她称之为“行气”。老大夫说此法可疏通经络、增强气血,她便认认真真地坚持了下来。
南星起初还担心她身子娇弱,跟在后面追着要她歇一歇,后来发现她跑完之后精神反倒好了许多,便不再拦着,只每日早早备好热水和干爽的衣裳。
除了行气,她还跟着老大夫学了一套“五禽戏”——仿鹿、熊、虎、猿、鸟五种动物的姿态,舒展筋骨,调和气息。
她最喜欢那个“鹿戏”的动作,舒展脖颈时像一只站在溪边的鹿,尤其是她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萧璟珩有一次撞见了,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评价了一句:“像那么回事。”然后便转身走了。
萧璟珩在苏州待了许久。他每日早出晚归,谢令昭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从他偶尔在灯下展开的信件和地图上零星瞥见的标记,她隐约猜到——他在清理沧州那场伏击留下的尾巴。
晚间回来,他会陪她下盘棋,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腰,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酥酥麻麻的却也格外妥帖。
她渐渐习惯了他突然出现在她的榻上,习惯了他手臂的重量,习惯了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皂角和松木的气息。
她也知道他在克制——因为她还没准备好,因为她的身体还未恢复。他从未催促,也从未暗示,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个守夜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那次武力值严重超标的所谓“水匪”袭击。
这一日傍晚,萧璟珩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谢令昭正坐在窗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公文,也没有带信件,只穿着一件天青色的团纹提花织锦常服,他甚少穿这样颜色的衣服,到衬得他如清风朗月,身上的杀伐之气都淡了几分。
“今日怎么这么早?”
“事情告一段落了。”他的姿态好像刚散步回来,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看着她,“沧州那批水匪的来历查清楚了。”
谢令昭放下书,等着他往下说。
“明面上是水匪,实际上是太后从慈宁宫私库里拨的银子养的私兵。领头的那个人,是慈宁宫总管太监对食的兄弟,在沧州经营了三年,表面上是船帮老大,实际上是太后的暗桩。”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的目标是你。抓活的,用来换我手里的东西和罗源的命。”
谢令昭没有说话。她听懂了——这是一条从皇宫内部延伸出来的线,绕过了朝堂,绕过了官府,直接连到了沧州的河面上。太后在宫墙之内,手却伸到了千里之外。
“茶马司那条线上,我也拿到了足够的东西。户部左侍郎已经下了狱,枢密院那个都承旨也被停职待参。太后断了两条臂膀,短期内不会再有大动作。”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沧州的驻军指挥使也换了人,新上任的是我的人。”
他说得很轻,但谢令昭听得懂这背后的分量。这一局棋,他以她为饵,钓出了太后藏在暗处的私兵,顺带清洗了沧州的军政系统。他赢了,赢得干净利落。
她应该生气的——她差点死在河里,而他事先并没有告诉她全部的打算。但她发现自己气不起来。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萧璟珩是这样的男人。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他的棋局,但他会在棋局中为她留一个位置。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这样忙的人,断不会单单为了她的病久留苏州。她开口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苏州织造坊的事,你也能插手?”
萧璟珩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织造坊归内廷管辖,名义上是太后的人在看。但苏州织造这几年亏空太大,账面上一塌糊涂,太后的人兜不住了,想找人接盘。”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我让人递了话过去,说我可以填上这个窟窿,条件是织造坊的监事人选要由我来定。”
“太后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