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佑二年,八月十六,宫门外。
天色未明,晨雾还笼在檐角。宫门前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上朝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等着宫门开启。
萧璟珩的马车稳稳停下。他掀开车帘,跳下车,却没有立刻走。他转过身,伸手在车帘内探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人的头,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乖乖等我。”
近处的人借着马车上悬挂的琉璃灯,都看见了车厢里一个侍卫瘦小的身影,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大理寺卿正要捋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刑部大夫端着的茶盏悬在嘴边忘了喝,刚刚落轿的崔简知脚步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辆马车——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了。
几位朝臣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故作镇定地盯着各自手中的笏板,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旷世文章。
车厢内,谢令昭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她听着外面那些倒抽凉气的声音,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等萧璟珩的脚步声走远了,她猛地扯下车帘,一头扎进垫子里,咬着牙骂了一句:“混蛋!”
他这是铁了心要做实断袖的传言。
车帘外传来顾剑的轻笑声,压低了嗓子:“姑娘可别把王爷的车拆了。王爷这么糟蹋自己的名声,可都是为了您着想。”
谢令昭攥着拳,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他为了什么。
先帝的判决写得明明白白:谢氏女没入教坊司,永世不得从良籍。这道判决是一道铁闸,将她牢牢锁在贱籍之中。除非有人能撬动这道铁闸——而一个权倾朝野的亲王,若是忽然传出“断袖”的丑闻,便有了理由拒婚、不娶正妃、不纳侧室。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癖好、有污点的男人,那些想要通过联姻来攀附他的人自然会望而却步。
一个“有断袖之癖”的亲王,身边带着一个美貌的小侍卫,便再正常不过了。没有人会把一个小侍卫和一个教坊司的官伎联系在一起。
他用自己的名声,为她铺了一条路。
谢令昭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肿又疼。
昨夜回府,她躺在床铺上,整晚都像荡在水里,闭上眼就能看到他的眼睛和漫天灿烂的烟花。她几乎没有睡觉。
一早被他叫起来跟着上朝,她没忍住坐着睡着了,马车晃动,她一头栽在车壁上,很重的“咚”的一声。
他笑着扶她起身,本来在给她揉受伤的额角。然后他的唇落了下来,谢令昭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笨拙地张开嘴,舔了他一下——她很快就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萧璟珩略微停顿,就将她按在车厢里,那个吻来得又急又烈,像是要把所有的隐忍和克制都倾泻出来。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后颈,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他的唇齿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和昨夜判若两人。
车早就停在了宫门外,顾剑和赤霄识趣地远离车厢。
他终于松开她,她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在翻涌。
“外面有人……”她满脸通红。
他的额头抵着她额头看了她半晌,然后调整好呼吸,什么也没说,笑着转身下了车。
接着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谢令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心跳还没平复。
车厢外,赤霄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腼腆:“姑娘,昨晚的烟花……您喜欢吗?”
谢令昭愣了一下,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脸。
赤霄站在车旁,认真地道:“那可不是宫里惯例放的。那是我们兄弟俩带着行宫里的小太监,在湖边布置了三个时辰。王爷说,要给您一个惊喜。”
谢令昭怔住了。
她想起昨夜那些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她以为那是今年中秋灯会的特别庆典——原来是他为他安排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她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