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主任把何宇峰带到他的寝室,晾在灯底下。这是审讯学生惯用的招数,先冷落你一阵,制造恐惧不安的氛围,让你着急才会早点招供。葛志伟光顾着写笔记,何宇峰则无聊看自己的影子,困得想原地就睡,差点栽地。他写了会儿,端着公正的口气问:“事情都想清楚了吗?”
宇峰就在等这句话,乖乖道:“想清楚了——我说了你信吗?”
葛志伟笔不停歇,说:“你先说说看。来,坐下来说。”边上有个凳子。
何宇峰可不能被这种假意的客套话迷惑,一来没有老师请学生坐的,二来这一坐的代价恐怕是要聊个通宵。迅速将事情原原本本叙说一遍。葛主任缓缓点头——“沉默是最刻薄的利器”,这话不光用在男女的关系上,用在此处也恰当不过。何宇峰像块望夫石,苦苦等候葛主任的回音,只听见钢笔摩擦纸张沙沙作响。葛志伟正进入忘我的境界,何宇峰实在不忍心打扰,垫脚偷看他写些什么内容。
不知道过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何宇峰迷迷糊糊,也许还打了个瞌睡——“嗯。”葛主任突然从嗓子眼里蹦出一道闷响,轻得震耳欲聋,宛如春日里的一声惊雷,把宇峰全身心都唤醒了。
宇峰仿佛断片后的酒醒,努力回想醉酒时说了哪些胡话,惊讶发现才开了个场,心想这样下去可不行,真要黑发人谈成白发人,大胆探索了一步:“我说的……你信吗?”
“信。”
何宇峰松一口气,马上开心起来:“还以为’??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呢!”
葛主任吃惊:“这句子出自哪里知道吗?”
“《史记》,荆轲刺秦王嘛。”
葛志伟停笔,不认识似的打量这个学生。何宇峰心里说:“老子小时候背过”!很不好意思摸头:“看过。”
说到《史记》,宇峰对两件事情感到困惑;一件事情是刘彻这个人,割什么不好偏割人家的生殖器。莫不是老男人对那东??有所偏好?第二件事情是司??迁既然被施以阉刑,以后小便怎么办?这两件事情对何宇峰的阅读方向影响极大。第一件事情让他对汉朝充满好奇,有心去剥开历史的谜团。可是历史又不是橘子,说剥就剥,剥开也未必香甜可口,导致何宇峰的历史知识像是现代文明夜空中的星星,闪烁着躲闪着。何宇峰骂公孙敖是一个小人,大有株连九族的精神,好一阵子对姓公孙的都没有好感,把公孙家的窝掏了个遍,什么公孙鞅、公孙??、公孙戌,同时代的公孙弘,后世的公孙瓒、公孙大娘没有一个可以幸免。万幸公孙止是武侠中的人物,躲在小说中逃过一劫——不过,最后还是给他老婆收拾了,大快人心!这些历史人物好像是他罐子里捉的蚂蚱,爱怎么羞辱怎么羞辱。
第二件事情勾起他对稗官野史无限探索欲,掌握的奇怪的知识点不胜枚举,仿佛一个有意在外国人面前炫耀词汇量的中籍英文教师,开口便是闻所未闻的生僻单词,好不怪哉!
“嗯!看过好。”葛主任自己都没有看过,夸了一句。
宇峰心里传递出一个快乐的信号,一激动推心置腹说:“葛主任我觉得现在的教育不太好,就比如语文吧……呃……要背作者、朝代、背景……有用的不多,不应该记那么多,学生课业太紧张了,没有时间和精力……”说着自己也感觉这一幅一厢情愿来得过于莫名其妙。他居然大胆在一个教育者面前批评中国教育,葛主任作为一个搞教育的,就算觉得中国教育有千百万的不对,还轮不上一个中学生来管。
葛主任好半天没有反应。宇峰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人对话,而是跟动物交流。
“你是把??踹开的对吧?”葛主任突然问。
何宇峰的筋仿佛给人抽了一下:“呃。。。。。。”
“没事,踹就踹了。踹则踹矣!”葛主任给何宇峰壮胆。
“好像是的。”
“??踹坏了吧?”
“好像没有。。。。。。没仔细看,应该没有的!”何宇峰拿出向毛主席保证的坚决。
“你怎么这么肯定?”葛志伟的话像一盏探照灯,把何宇峰心里的每一个??落,关键是想要隐藏的??落照的通亮。何宇峰仿佛一个□□的人站在舞台中央。
宇峰抗拒有人在他心里摸索,说:“前几天也有人踹——踢,踢过那??,??都没有坏。??很结实呢!”
“再结实也不能踹啊,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