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六3 下一个（第1页）

六（3）

俞红去宿舍静养，班级里无人看守，同学们像村里的群众被召集起来开大会，谈天说地别提多开心了。其他班要么自习，要么上课，唯有这班独树一帜。值班的老师被惊来了好几次，碍于不是本班教师学生们不买账。最后惊动了老校长，老校长不常露面，颤颤巍巍走进教室时同学们不认识这位老伯伯，怕他随时随刻有可能就地仙逝，都用目光去搀扶这位老人家。

老人家身残志坚，用严厉的目光逼退同学们同情的目光。学生们猜到老人家身份不简单，这才安分一点。老校长一走，说话的人照旧说话。他气不过，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去通知了俞红。

俞老师挺个大肚子向教室赶，老远便听到打闹的、争执的、说笑话、声音纷纷交杂在一起。整个校园全是她们班级发出的嘈杂声。俞老师可以想象她的学生们要多尽兴有多尽兴，要多开心有多开心，要多来劲有多来劲。也不怕白天玩疯了晚上睡觉尿床。甚至还有几道声音鹤立鸡群，破空而出。

俞红火冒三丈。理智告诉她不能发火，但教室里的情况已经乱到这般田地，再有胸怀的人也不可忍受。俞红目前是一个有胸也有怀的人，但她的胸怀不能解决眼前教室内的乱状。

俞老师一脚踏上台阶，教室内瞬间收住声音，这不约而同的默契让学生们心里隐隐又些自豪。俞红人已到门庭中央，眼珠子瞪视全班，脸色铁青道：“教室里乱成了什么样子？说话说话！白天说晚上说上课说下课说，晚自习还要说——哪来这么多话说的？”

全班静悄悄，经过小学的磨练，中学生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随她说什么，自己只管低着头就是了，等她说累了也就不说了。

“大老远就听到你们说——要不要我去给你们一人倒一杯水啊。”俞红说完这句自己也感觉有点幽默，赶紧努力掩饰以维护场合的严肃性，嘴角还是漏出一个笑，幸好没人敢抬头，无人察觉。

她埋怨自己不够严肃，心里暗自责怪了一下，加重口气道：“大好的时光不用来学习——我就不相信你们都在讨论题目！说话能提高成绩吗？说话能提高成绩我陪你们一起说，一天说到晚！自己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每个人全市排名都在我这儿，没给你们公布出来是给你们留面子，自己不要脸。有的人自己不想学自己放弃也就罢了，还拉其他人下水——”何宇峰感觉这句话就是说的自己，心里惭愧不堪。

俞老师说着激动不已，仿佛自己就曾经被人拉下过水：“浪费时间等于谋财害命——这句话是哪位哲人说的？”

俞红一方面批评学生另一方面考一下他们，见无人答话，教室里静得能听到空气流通的声音。

“没人知道啊？”俞老师催问。

依旧静悄悄，大家紧张兮兮的。何宇峰正使劲想着这句话的来历。俞红估计等到明天早上也不会有人答上来，心灰意冷感慨这批生源底子实在太差。

“差还没有紧迫感——不求上进！”转念一想，差的人是意识不到自己的差的。她马上想到鲁迅先生对于国人的批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先哲的批评当真不假。

“就知道说话，嘴就是停不住！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自己不照镜子看看——猪！你们看看学校养的猪，猪还没有讲话呢！猪都比不上！”

她越骂越气，下面越是不敢出一点声音，俞老师心里越恨，说：“好！”眼珠一转，盯着后墙壁的钟道：“现在是八点半，作文也差不多写好了，交上来我看看！第一排最后那个……作文本拿上来让我看看——”俞老师吃了个子不高的亏，无法一眼望到头，身子不动脖子一歪，看了好久：“男生！”

同学们心里都揪得紧紧的，何宇峰盯着自己的作文本，干干净净只字未动，心里头七上八下又慌又乱，总感觉下一个被点到的就是自己，差点要站起来自首以求解脱。

心虚时候的一大特点就是想要弥补过失时顾忌太多，反而一事无成。宇峰想偷偷提笔补字，又害怕俞老师阅人无数，逃不过她的法眼。

全世界都在等第一排最后那个男生交作业，心里的滋味复杂多变，真希望俞老看完他的作文就像黑山老妖吸人阳气那般，吸完别人不再吸自己。

俞老师料定这位学生光顾着说话，作业必定扔在耳后，她心里越是这样笃定越是反着阴森森说：“我知道你作文肯定写好了，我老远的就看见你笑嘻嘻的手舞足蹈。这说明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拿上来我读给全班欣赏你的大作——来！”

男生不敢来，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满脸涨得通红，要死的心都有了。男生期待着一场奇迹，比如下一秒世界末日，或者突然停电。

全班都在僵持着。俞红狠厉得催道：“快点！”

聪明的学生已经趁着这个空档偷偷赶字数，何宇峰蠢蠢欲动，一只手悄悄匍匐到桌面抓到笔，手心里都是汗。一边忐忑着偷看讲台上的动静，一边悄悄补上了几行字，有一种盗窃后的做贼心虚感。

不经意地瞥到一眼孟波，看风景的人正在看他。孟波用复杂的眼神幸灾乐祸，宇峰此刻就怕孟波戳穿，心里头给他下跪求饶。

孟波悄然说：“你现在写有什么用？来不及了。”一句话割断宇峰全部的幻想，令他痛苦不堪。何宇峰恨不能出手去捂住他的嘴，生怕俞老师听到，牙根里直痒痒。赶紧停下手中的笔，好比扔掉作恶的罪证。

全班都在赶字数，俞红凌厉的眼神顾忌不过来，口头上诛心道：“现在写有什么用！现在写的全是狗屎！”大家心惊胆战，停下创造狗屎的手。

“快点啦！要我亲自走一趟是不是？”俞红催道，就等着看一张白纸。

男生判断得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亲自走一趟就要杀人了。他已无路可走，只好生出做一回男子汉的勇气，心一横，豁了出去，用“头砍掉不过碗口大的一块疤”这句平时觉得最没用的话宽慰自己。没用的东西往往在最需要的时候突然变得最有价值。

俞红白着眼看他从位置上走到讲台边。一把夺过本子，一看才写了个标题，正合预感。俞老师把作文本朝门外一甩，落入黑暗中，怫然道：“滚出去！下一个！”

男生心里舒一口，谢天谢地太好了，是滚出去，不是捆起来送菜市口。

学生们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她说了“下一个”，纷纷埋头赶紧创造狗屎，能造一个是一个，这个时候狗屎就有了它的用处。俞红这次也不阻拦，以他老辣的眼光，抢救出来的文字一看立现原行，到时候惩罚度要增加才说得过去。

“下一个。”

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下一个。”

仍旧没有声息。俞老师也发现了自己的话好像缺乏主语：“第二排开始，第二排第一个。”

第二排第一个男生鼓足勇气送上课本，俞老师来回翻看：“咦，你作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