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2)
俞红的肚子在同学们的见证下日渐涨大,尤其最近几周,恨不得每上一节语文课就要胀大好几寸,女生们私下猜测定是双胞胎。怀孕的女人脾气也大,俞老师最近管理班级凡事先瞪学生一样,同学们被她瞪得心里长毛,立马安分许多。
她布置完作文,课堂间巡查视一圈,凌厉得扫遍教室各个角落便回去休息。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反常,像进到真空。何宇峰一边转笔一边能听到远处的蛙叫声,心思早就跟着青蛙的求偶声飞到河岸边、麦田里。
他自己不想写,心里鄙视这个烂主题,宇峰觉得自己读书已经破了万卷,下笔何止是有神,神仙都已经在他的笔下安了家,回头赶一赶交差即可。也希望其他人跟他一起不写,这样有了难兄难弟,法不责众。
俞老师离开有了一段时间了,空气里的余威逐渐消散。班级开始有了一点小骚动,像晚清不成气候的农民起义,涌起来又惊恐落下去。何宇峰饶有兴趣观察班级里的动静,伺机找人聊天。
他是混合宿舍的,跟本班宿舍未有太多走动,就近原则找同桌。宇峰一直记不住他同桌叫“孟波”还是“孟飞”。幸好他生在中国,称呼某人是可以在姓前加个“老”字——而一旦当某人成名成家则必须把“老”字放到姓的后面。
“老孟!”宇峰一出口将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一出口好像真把对方给叫老了,老得耳背,没有听见。
“喂,老孟!”
“我不叫老孟——孟波,记住了吗?波,是一种物理现象。”
“哦,孟波。你在干嘛呢?”
“看书。你看不见啊?”
宇峰怪自己有眼无珠,说:“哦,什么书啊?分享一下嘛!”
“没什么,烂书!”
“什么烂书啊?”宇峰按图索骥问到底。
孟波道:“烂书有什么好问的。”说着摊开那本“烂书”,是本《语文读本》。宇峰惊异得要叫起来给那课本平反:“这个还是不错的,你……”
“不错个屁!这个外国的小说都看不懂,肯定是翻译出了问题,不知道是哪个鬼翻译的!”孟波恨不能把那个翻译的鬼喊过来打一下。
何宇峰深有同感说:“翻译过来的东西意味大变……”
孟波打断:“我平常都不看这种书的……”
何宇峰把打断的话打断掉:“那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孟波把宇峰问句搁置一边,说:“我觉得韩少功翻译的东西还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跟《惶然录》翻得还算过得去。”
宇峰大有寻根精神,让自己的问句落地:“那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孟波反问:“那你平时都看什么书?”语气压过何宇峰。好比一只伸出的手被对方的手压住。
这句话正中宇峰的下怀。何宇峰心里美滋滋,从课桌里掏出《选批唐才子诗》,往桌上一丢,“磅”一下一部巨著横空出世要把课桌砸出一个洞:“你看,就是这种!还有——”努力半天再抽出一本《中国历史研究法》,薄薄的一册,封面装帧也不比前一本气势磅礴,然其厚重感足以把人逼矮三分。宇峰展示着自己的渊博:“老孟你看,我平时都是看这种书打发时间的。”得意之情一间教室已经装不下了。
关于何宇峰一番刻苦的炫耀,孟波直接屏蔽掉,充耳不闻。一把夺过《选批唐才子诗》,翻得哗哗作响,每一声都撕得主人直心疼。何宇峰白努力了,感情自己是在跟空气交谈,大有被人从后背推了一把的感觉。只恨不得立即抢回来物品,但是既然唐僧拿出袈裟显摆,就要忍得下心遭受他人的蹂躏。
孟波审视一遍,把书一合,“啵”的一响盖棺定论,一股气流从里面冲出来,下定论道:“怎么这么新?你肯定没看过吧——没看过的书就不要买。浪费父母的血汗钱啊!”
宇峰被人拆穿谎话,尤其被最后一句所向披靡的杀伤力刺痛,精心营造的虚荣感轰然倒塌,痛苦不堪。赶紧把两本书一并收起来,给自己留个全尸,狡辩道:“谁说我不看!我怕把书弄坏。”心里直说:老子当年背《史记》的时候你还在田地里玩泥巴呢!
孟波愈发觉得何宇峰是个骗子,道:“看书就要做笔记,重点都是要记下来的——你看我——”从一堆书中抽出自己的读书笔记供宇峰学习。
何宇峰大喜过望,感慨报复的机会来得这么快。可以享受反蹂躏的快感,和稀泥一样翻人家笔记,下意识里希望不经意扯裂纸张那才算泄气,谁料那笔记坚如磐石,宇峰最后用力一合,“波”一声,制造的气流比孟波的要大,往桌上一丢,说:“做得还行。”口气里极尽鄙视。
孟波任由何宇峰折磨他的笔记本,为表示自己足够宽宏大量,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拿半张脸像只比目鱼对着宇峰。孟波看透了何宇峰所有的心理,宇峰越是对他的本子下手狠重,越是证明心里有多嫉妒。孟波道:“比你的好吧?”
何宇峰那颗脆弱的心不经意间被刺得难受,他不愿意跟这种人谈下去,道:“还行吧。方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