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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被折亮的荧光棒(第1页)

月亮还没有升到正中间,草坪上却已经坐了不少人,荧光棒的绿光和黄光在人群里零零星星地亮着,空气里混着油炸芭蕉的甜味,和草坪被无数人踩过之后,散出的那种温热的气息。

沈雁从GreenLibrary四楼的安静里抽身出来,那里的安静像一堵压穿胸口的砖墙,呼吸被放缓、被削薄,慢到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压平。她迫切地需要一点声音,乱七八糟的那种,不需要她回应的那种,于是她朝着最近的门走去,迫不及待地想让自己落进那片不需要她回应的声浪里。

一个穿红色T恤的陌生女生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被拉着穿过好几排腿和肩膀,在靠近草坪中央的地方被按下来坐下。

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根荧光棒,绿色的。旁边的人说红色是不碰,黄色可以拥抱,绿色可以亲吻。

沈雁看了一眼,没折亮,放在膝盖上,她把包放在身侧,抬头朝MainQuad的拱廊方向扫了一圈。她只是想看看这个据说有几千人的派对,那些在笑、在喊、在跑的人,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轻,好像脚踝上什么都没有系着。

然后她看到了拉尔斯。

他站在拱廊的阴影边缘,背靠着柱子,他手里的荧光棒是黄色的,也没折亮,像在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沈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她低下头,把膝盖上那根绿光棒转了一个方向。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柱子那里了,她没有追着那个方向去找,但她感觉到自己扫过人群的视线比刚才慢了半拍。

大约过了几分钟,有人经过她背后的草地。没有停,只是在经过的时候弯腰放了一个东西在她背包带子旁边——一根还没折亮的荧光棒,黄色的。她转头只看到一个穿灰色卫衣的背影正往人群外走,步伐不快,帽檐压得很低,脊背挺直,肩膀平展。人流在他两侧分开又合拢,但他始终以同样的速度穿过,不偏不倚。

沈雁认得这个步伐,在排球训练馆的走廊里听过太多次。

她伸手把荧光棒拿起来,握在手里,绿的那根还在膝盖上,现在多了一根黄的。

她往那个人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在草坪边缘停下来,因为有人叫住了他——一个穿队服的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是大一新生,正蹲在地上跟手腕上一根松垮的荧光棒较劲,圈扣不上,他试了两下没成功,抬头看到了拉尔斯。拉尔斯弯下腰,在那男生面前蹲下来,接过荧光棒,自己先绕了一圈试长度,然后拉出合适的尺寸给他扣紧,那男生说了句那个男生说了一句“谢谢队长”,

拉尔斯侧过头听完,笑着点了下头,又拽了一下那根棒子确认它不会滑脱,确认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那男生的肩膀。

旁边有人开始喊倒计时,她没有跟着喊,她把绿色那根放进口袋左边,黄色的那根握在手上。

附近有人探过头来,是校报编辑部见过几面的Daniel,他手里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法学院那边有个展览,上个月的,”他把它递过来,“你之前不是写过一篇关于女性在法律期刊上的参与度吗?这里面有一个名字,你可能会感兴趣。”

沈雁接过来,纸面还带着余温。照片里一个女生站在临时搭的讲台上,黑色西装,浅蓝衬衫,左手握着一张纸,右手举过头顶,台下挤满了模糊的人影。她翻到背面,那里印着一行小字:“StanfordLawReviewSymposium,April2025。”

还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凯瑟琳·瓦格纳。

她见过这个名字署名的文章,在学校的公告栏上,那篇文章的第一段就让她停住了脚步——“当一所高校宣称自己欢迎全世界最优秀的学生时,它也必须回答一个问题:这些学生来了之后,它愿意为他们的生存权付出什么代价?”

“这个凯瑟琳·瓦格纳,”沈雁指着背面那行字,“你知道她是谁吗?”

“法学院那边说她是大一新生,刚录取,投了一篇东西,《斯坦福法律评论》准备在读书会上讨论,好像是关于程序正义和女性证词可信度的。”Daniel说完又把头转回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沈雁把册子还给他,把手上的荧光棒都放进了口袋。

走出MainQuad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过了钟楼顶上,口袋里的荧光棒隔着布料碰在一起,两根都没折亮,各在各自的位置上。

回到宿舍,艾米丽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叠纸和一把很小的剪刀,她低着头在剪什么东西,鼻尖离纸面很近。沈雁换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在剪什么?”

“给我妈寄的明信片,”艾米丽没抬头,“她收集不同地方的树叶。我做一页假的给她。”

“她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艾米丽把剪好的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但她不会说破。”

沈雁没有接话。那一片假的叶子,大概会被贴在某张明信片上,然后独自走完六百多公里,落进南加州橙县那只熟悉的信箱里,替艾米丽说出"我想你了"。

她坐在桌前,把那根黄色荧光棒从口袋里拿出来,立在桌角。然后打开电脑,输入“凯瑟琳·瓦格纳",搜索结果不多,一篇法学院的学生名录,一张证件照,简介只有几行字:斯坦福法学院一年级,《斯坦福法律评论》编辑,研究方向是程序正义与证据法中的性别偏见。

她点开一条于法律评论的新一届编辑介绍,文中引用了凯瑟琳申请时写的一段话:“证据法的核心不是事实,是叙述,谁的叙述被采纳,谁的事实就成立。因此我在试图理解,那些被排除的叙述,原本是以什么形状存在的。”

底下有一小段关于她的采访,沈雁点了进去,视频一开始,记者只是简单的聊些家庭情况:“你有兄弟姐妹在斯坦福学习吗,也是学法律吗?”凯瑟琳笑了笑:“有,我哥也在斯坦福,但他学的是计算机,不过副业是排球队队长哈哈。”而在视频的最后,记者问了一个很轻的问题:"在法学院最难守住的是什么?"她说:“怕的是有一天不再觉得有什么非说不可,那种‘一定要写下来’的冲动自己熄了。”

沈雁想起自己刚来斯坦福的时候,会在熄灯之后摸黑爬起来记下一句话,那些句子后来没几行能用,但她记得那种“非写不可”的感觉,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下笔之前,已经习惯先问自己:“写这个有什么用?值得被展开吗?”那些问题把“想写”的冲动拦在出口处,一件一件地拦着。她以为自己是在变得更理性,其实只是在练习用合理的理由替退缩找路。但凯瑟琳和她不一样,没有用合理的理由来压住那个“怕”,她直接说了出来。

"女性身上有一种高度发达的创造力,生来复杂且强大,如果遭到遏制或者白白浪费,那绝对是一万个可惜。"她以为自己不在那个“一万个可惜”的范围里,于是她写,她一直在写,却始终在快要碰到边界的地方停下来,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后退,无法触到那层更深的东西。

她突然无比感激凯瑟琳,因为她把丧失表达欲望的那种恐惧形象的说了出来。那些话,像一枚枚按进纸面的图钉,替她标出了方向,而她正在沿着它们走向一个她自己也还没命名的地方,沈雁不再急着定义它,因为让自己先走过去,这才是最要紧的。

沈雁关上电脑,将笔记本翻来,余光瞟到艾米丽还坐在地板上,那盏灯还亮着,那片叶子还留在桌边。

那句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落笔的话,终于从纸面上浮了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雾。“那种非写不可的冲动,还能撑多久?我怕它哪天自己灭了,怕有一天不再有那种‘必须写下来’的力气,不再为一句话熬夜。我希望它一直亮着,一辈子都别灭。”她在纸上写下这几行字,然后停下来,那几行字仿佛一座她刚刚搭建好、尚未命名的瞭望塔,正等着光线铺满它脚下的地面。她确认了自己会一直亮着,确认了自己不会再因害怕而停下。

窗外的月亮不知不觉已经升过了胡佛塔的塔尖,那根黄光棒还立在桌角,光落在一张旧照片的轮廓上,像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停顿,从2025年一篇关于女性证词与程序正义的文章,再到今晚有人把一根黄色的荧光棒放在她旁边的草地上。

她不知道这些事连起来之后是什么形状,但她知道它们之间的线还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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