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下楼去买早饭。巷口那家早点摊的豆浆还是从前的味道,有点焦糊的豆腥气混着白糖的甜,她端着热豆浆站在榕树底下喝,看早晨的小城慢慢醒过来。
橘猫又蹲在墙头晒太阳了。她走近了两步,橘猫眯眼看她一眼,没跑,尾巴尖晃了晃。她伸手想摸,猫跳下墙头走了,留给她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她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猫的脾气倒是没变。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小卖部门口,陈婶正在往外搬塑料椅子。她帮陈婶搬了两把,陈婶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早上吃了没?我这儿有自己烙的饼。"
"吃了。"林晚说,想了想又问,"陈婶,你认识苏砚吗?就那个拍照的——"
陈婶"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认识,苏家那小子嘛。这么多年一直住在他爸留下的老房子里,也不走,拍拍照修修东西,清清净净的。他前儿还来问我你回来了没有,我说回来了回来了,钥匙都给了。他就走了。"
林晚愣了一下。陈婶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咋,他找你去了?那小子是个闷葫芦,一般人不搭理,但你们家的事——他上心得很。"
"为什么?"
陈婶手里的活停了一下。她直起腰来,把最后一摞椅子摆好,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翻捡出来。"你不知道?他以前跟你妹妹一个学校的,比你们高一届。你妹妹出事那段时间,他到处打听情况。你妈他们对外统一口径说是意外落水,他不信,问了好几个人,还来我这儿问过。我说那天下大雨你妹妹确实回家敲过门,他听完脸就白了,站在这儿站了好久,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林晚攥紧了豆浆杯子,纸杯被捏得轻微变形,滚烫的豆浆差点溢出来烫到手指。她没松手。"他后来还问过吗?"
"问过几次,都是头一年的事。后来就不问了。"陈婶把最后一把椅子摆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但我看他的样子,心里一直没放下过。他每年七月半都会去河边坐一晚上。我早上起来经过河边,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脚底下全是烟头。有一年我多嘴问了他一句,他说——"陈婶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话,"他说:陈婶,我总觉得那天我要是喊大声一点,她就能听见。"
林晚站在那里半天没动。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带着豆子被大火熬煮过的那种焦香。但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混着河水的气味和草木的潮气,把她脸上的热气一层一层吹散了。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秋天,她在外地接到电话时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塑料壳弹开,电池滚出去老远。她蹲下去捡的时候膝盖磕在了桌腿上,淤青半个月没消。那时候她不知道苏砚也在河边,不知道他喊了那一声,不知道林溪没有回头。
"陈婶,"她说,声音哑了一瞬又清了清,"谢谢。"
陈婶摆摆手,坐回门口那把最旧的藤椅上摇蒲扇去了。藤椅的扶手被磨得油亮发光,是几十年手掌摩挲出来的痕迹,坐上去的时候发出熟悉的吱呀一声。
林晚沿着巷子往回走。手里那杯豆浆慢慢凉了,杯壁上的热气渐薄,变成温吞的、可以大口喝下去的温度。她一边走一边喝,白糖沉淀在杯底,最后一口甜得发腻。她走到拐角的地方停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男人,白衬衫灰裤子,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正偏着头看墙上贴着的一张旧海报。海报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内容了,只隐约能辨认出"首届——摄影展"几个字,下面的日期是2005年,早就过期了十几年。那一年林溪走了刚满一年。海报的边角卷了起来,被透明胶带重新贴过,胶带已经黄了,边缘积了一层细细的灰。
他看得那么认真,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海报边缘卷起的那一角,拇指来回蹭着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那张海报。两个人并肩站在巷口的晨光里,谁都没说话。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巷子深处有人扯着嗓子喊"收破烂喽",声音拖得老长,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墙头上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不远处舔爪子,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们。
"你来这么早?"她先开了口。
苏砚转过头来,冲她弯了一下嘴角。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边。"给你带了早饭。"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是一个保温饭盒,蓝色的外壳上印着一朵褪色的花,"我妈做的糯米鸡,她自己包的。你尝尝。"
林晚接过袋子,隔着保温盒的盖子都能闻到那股糯米和荷叶混在一起的清香气。她愣了一下,手指触到饭盒外壳的时候发现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是他一路拎过来用手心焐着的温度。"替我谢谢阿姨。"
"嗯。"他转身和她一起往楼里走。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半步,楼梯间的光从一扇扇窗格里切进来,在他的肩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白衬衫被光照透的地方,能隐约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在布面底下随着步伐一起一伏。他的后颈露出来,那颗小痣在某一格光里格外清晰,像一粒嵌在琥珀里的深色种子。他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让她不用赶也不用等。
进了屋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卧室检查昨天换的窗框。林晚站在餐桌旁边打开保温盒,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混着糯米蒸透之后那种敦厚的米香。她用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糯米软糯,鸡肉咸香,香菇丁吸饱了汤汁,腊肠的油润把所有的味道裹在一起。她慢慢嚼着,忽然觉得胃里多年的那个空洞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填得很轻,像有人把一团棉花塞进了那口井里,没有填满,但至少挡住了风。
苏砚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口看着她吃。他的目光很轻,像怕打扰她似的,只看了几秒就移开了。但他移开之前她看见他的视线在她拿筷子的手上停了一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十年来她吃饭拿笔拿杯子的时候手抖已经是老毛病了,她以为藏得很好,原来他一进门就看出来了。
"好吃吗?"他问。
"嗯。"她低着头继续吃,没有抬头。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被食物和某种更软的东西堵住了。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静地等着她吃完。窗外阳光照进来,把餐桌上的光斑切成几何形状的亮块,有方有圆,随着云朵飘过窗外不断变换位置。她的筷子碰到饭盒内壁,瓷质相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吃完把保温盒盖好,抬起头来,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油光。
"苏砚,"她说,"陈婶跟我说,你这些年每年七月半都去河边。"
苏砚没有否认。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拇指互相摩挲了一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相机和做木工磨出来的。窗外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照出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像一小片安静的河网。
"你去那儿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衬衫的领子吹得轻轻动了一下,衣领拂过喉结,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避开那股风。"不干什么。就坐着。"
"你在等她?"
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她看着苏砚,他的脸在晨光里很清晰,颧骨的轮廓比以前瘦削了些,下颌的线条比少年时更分明,嘴角那道细细的纹路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留下的。他的眼睛在光里颜色变浅了,浅褐色的瞳仁几乎接近透明,里面映着窗台上那盆枯掉的盆栽的影子。他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在别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闪不避,但也不逼视,就那样平平地接着她的目光,像河底的卵石接着水流。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可能是在等那张底片显影。也可能不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林晚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侧,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她的杯子旁边挪到他搁在桌角的手机上面,又慢慢爬上他的手腕。他腕骨突出那一小块皮肤被光照得发亮,汗毛细细的,在光里泛着浅金色。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我昨天在那个信封里发现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