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胆怯与自卑让我最终弄丢了你。”——裴寂的日记
高三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过市实验中学的香樟道。落叶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在数着倒计时的日子。
裴寂站在高三(7)班的后门,手里攥着一本物理竞赛真题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他第无数次站在这里。
文科班的课堂总是很活跃,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李清照的词,下面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许清沅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做笔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像幅画。
她的头发又长了些,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比初中时清瘦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却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样子——明媚,鲜活,像永远不会褪色的光。
裴寂的心跳得很快,像要撞破胸膛。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的开场白,此刻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嗨,最近还好吗?”
“你的笔记借我看看?”
“上次的事,对不起。”
每一句都很简单,可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沉重的铅块,怎么也吐不出来。
实验班的课表排得密不透风,早上五点半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被刷题、考试、竞赛填满。父母的电话像定时炸弹,每天晚上准时响起,询问排名、分数、竞赛进度,稍有不如意,就是无休止的指责和施压。
“上海那所大学的分数线你是知道的,差一分都不行。”
“竞赛必须拿奖,这是你简历上最重要的一笔。”
“别跟那些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你的目标只有一个——考上最好的学校。”
“不相干的人”。
裴寂知道,他们指的是谁。或许在父母眼里,许清沅从一开始,就是影响他“前途”的干扰项。
这些话像无形的枷锁,一层层捆住他的手脚。他想靠近她,想解释那些误会,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冷落你”,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开。
他怕自己的主动会被父母发现,怕换来更严厉的管控;怕自己满身的疲惫和阴郁,会破坏她的平静;更怕她看到自己这副被压力逼得喘不过气的样子,会觉得陌生又失望。
自卑和胆怯像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上课铃响了,裴寂像被惊醒的梦,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快步离开。走廊里的光线很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个仓皇逃窜的小偷。
他又一次,错过了。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二,六年时间,许清沅永远是主动的那一个。
六年级时,他刚被父母丢到霖县时,初见时她打着把碎花伞,手里抱着一只猫,抬起头对他说“你是新搬来的?我叫许清沅”;
六年级开学那天她主动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颗橘子糖,说“我叫许清沅,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做朋友吧”;
初中时,她主动在暴雨天里把伞偏向他,主动在他被嘲笑时站出来维护他,主动把每天的琐事分享给他听。
她的主动像温暖的潮水,一点点漫过他沉默的岸,让他荒芜的世界长出了花。
而他,永远是被动的那一个。
被动地接受她的糖,被动地躲在她的伞下,被动地听着她的碎碎念,被动地把所有喜欢藏在心底,连一句“谢谢”都说得小心翼翼。
他总以为,六年的并肩同行,她应该懂的。
懂他沉默背后的在意,懂他隐忍之下的温柔,懂他不善表达的喜欢。
可他忘了,再炽热的火焰,也经不起长久的冷遇;再汹涌的热情,也会在一次次的沉默里,慢慢冷却。
上周模拟考结束后,裴寂在报栏前看到了高考目标墙。每个学生都在便利贴上写下了自己想考的大学。
他的便利贴贴在最顶端,写着“上海交通大学”——那是父母为他选定的目标,也是他必须抵达的终点。
而在文科班的区域,他看到了许清沅的便利贴。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北京大学”,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在给自己加油。
上海,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