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北墙
楚瑶把那只空铁匣和铜印收好之后,坐在案前把地图重新铺开看了一遍。
旧市口往北是北巷,北巷尽头是老石桥,石桥底下是干河道,河道通向北城墙根的空地,空地北边是宫城的西外墙。她上次走这条路线的时候只走到北城墙根就折回来了,没有继续往北。宫墙西边那一片她熟——藏珍阁后墙、杂役巷、内务府旧库房,都在那一片。再往北走就是宫城的北墙。北墙外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把这张草图折好收进布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推开窗扇。外面的天阴着,云层压得低,院子里那棵枯槐的枝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幕。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边坐下来,把那片“北”字的石嵌片和碗底上三片指甲印重新排了一遍。三处拐点,四处位置。如果市井那枚铁函的终点不在旧城老槐树底下,而在宫墙西边的库房里,那它指向的终点可能就在宫墙里面。宫墙西边、藏珍阁后墙、杂役巷、内务府旧库房,这些地方她都走过了。再往北走就是宫城的北墙。北墙外面是什么,她得去看一看。
第二天上午她穿了那套灰蓝色的杂役短衣,从北面那扇窗翻出去,沿着窄道贴着宫墙往西走。走到杂役巷口的时候她没有拐进去,继续往北走了一段。宫墙在这里拐了一个直角,东西向的墙和南北向的墙交在一起,墙角外面是一片窄长的空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靠墙根堆着几摞碎砖和旧瓦。空地再往北就是宫城的北墙,墙头比西墙矮一些,墙砖的颜色更深,靠近地面的位置被雨水洇出了一片深褐色的水渍。北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民房,灰扑扑的屋顶连成一片,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歪了散在半空。
楚瑶站在墙角那片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北墙的墙头。墙高大约两丈出头,墙头砌了一排瓦檐,檐口有几处豁了口,露出底下的砖胎。墙根底下的砖缝里长了几丛枯黄的野草,靠东侧的位置有一块砖颜色比周围浅,像是被人动过又填回去的。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砖。砖面平整,但边缘的灰缝比别处松,手指抠了一下,砖块微微松动。她把砖往外抽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浅浅的方洞,洞里塞着一只油布包。她把油布包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只铁匣,和之前那三只一模一样,通体素黑,锈迹斑斑。匣盖没有锁,一推就开了。里面那层发黑的绢布上放着一枚铜印,方形,兽纽,印文“受命于天”。她翻过来看兽纽底座侧面,刻痕是一道横折,收笔处带一个极小的顿点,和之前那三枚的刻痕都不同。四道笔画,加上玉麒麟底座上那道,现在她手里有五道了。
她把铜印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印文,确认“受命于天”四个字没有错。然后她把铜印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把油布包重新塞回方洞里,砖块填回去。她没有拿走这枚印。她已经有一枚市井那枚了,近陵那枚还在柏树岗的土里,柳河那枚被人取走了。如果她把北墙这枚也拿走,万一对方发现三处都空了,反而会起疑心。她需要留一枚在原地,让对方以为她还没有找到这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那块砖。从外面看和周围的墙砖没有区别,灰缝的颜色也差不多。她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杂役巷口的时候拐了进去。巷子里有几个杂役正在搬旧帘子,没人注意她。她从巷子深处绕到藏珍阁后墙,从矮墙上翻过去,进了藏珍阁的后院。陈松正在廊下分拣一批旧铜器,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
楚瑶从藏珍阁后门出来,沿着宫巷往冷宫方向走。走到先皇后旧殿后面那条窄巷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那扇北墙上的木窗。窗扇关着,严丝合缝。她收回视线继续走,回到冷宫的时候采薇正蹲在廊下把炭盆里的灰筛了一遍,见她进来站起来接包袱。楚瑶把短衣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里,走到案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傍晚谢孤澜来了。她把北墙底下那枚铜印的事讲了一遍,包括那块松动的墙砖和油布包里的铁匣。“我没有拿。留在原处了。”
谢孤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案边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五道笔画。玉麒麟底座上一道,四枚铜印上各一道。五道笔画拼起来是一个什么字?”
楚瑶把布袋里那几片拓片取出来排在案面上。第一道是玉麒麟底座上的短横撇,第二道是近陵那枚的竖提,第三道是柳河那枚的横折,第四道是市井那枚的竖折带钩,第五道是北墙那枚的横折带顿点。五道笔画排在一起,她用手指沿着笔画的走势比了一遍。竖提、横折、短横撇、竖折带钩、横折带顿点。如果按笔顺拼在一起,中间留出合适的间距——是一个“郭”字。
“郭。”楚瑶把五张拓片按顺序排好,“五道笔画拼起来是一个‘郭’字。城墙的意思,外城的意思。三枚铁函加玉麒麟上的刻痕,一共五道笔画,拼成一个‘郭’字。这个字指向哪里?”
谢孤澜把那张草图拿过来看了一遍。旧市口往北是北巷,北巷尽头是老石桥,石桥底下是干河道,河道通向北城墙根的空地,空地北边是宫城的西外墙,再往北就是宫城的北墙。北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民房。“宫城北墙外面那条巷子,巷子对面那排民房。如果‘郭’字指的是外城,那北墙外面那片地方就是外城。”
楚瑶把草图折好收起来。“明天我去北墙外面看一眼。”
第二天上午她换了那套灰蓝色的杂役短衣,从北面那扇窗翻出去。这次她没有走杂役巷,直接从西华门旁边那条侧巷绕到宫城北墙外面。北墙外面那条窄巷比她想象中更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头顶只剩一线天光。巷子对面那排民房低矮破旧,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坯。有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衣裳,有小孩在门口地上拿树枝画着玩。楚瑶沿着巷子往东走了一段,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停住了。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头爬满了枯藤。矮墙后面是一片荒废的院子,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一棵老槐树。树冠从塌了的墙头探出来,枝干粗壮,少说也有上百年了。老槐树底下有一片平地,地面铺着碎砖,和旧市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碎砖围圈一模一样。
楚瑶站在矮墙外面看了一会儿。这棵老槐树和旧市口那棵是同一品种,树龄也差不多,树底下的碎砖围圈样式一致。如果市井那枚铁函的终点不在旧市口,而在北墙外面这棵老槐树底下,那碗底上那三个指甲印的路线就完整了。从旧市口出发往北走,经过北巷、石桥、北城墙根、宫墙西侧、宫城北墙,最终到达北墙外面这棵老槐树。三处拐点,四处位置,加上终点,一共五处。五道笔画拼成一个“郭”字,指向外城。而外城北墙外面这棵老槐树底下,可能才是市井那枚铁函真正的藏身之处。
她没有翻墙进去。院子里没有人,但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她记下了老槐树的位置和矮墙的高度,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回到冷宫之后她把短衣脱下来叠好,坐在案前把今天的发现重新理了一遍。五道笔画,一个“郭”字,五处位置。她手里现在有两枚铜印——市井那枚和近陵那枚。柳河那枚被人取走了,北墙那枚留在原处,北墙外面老槐树底下还有一枚没挖出来。如果对方也在找,他们可能已经摸到了北墙外面那棵老槐树。如果那枚也被取走了,那三枚铁函就只剩近陵那枚还在土里了。
她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柳河那枚被人取走,匣底留了“小心”两个字。北墙那枚留在原处没有动过。市井那枚在旧城库房里被她拿到了。如果取走柳河那枚的人是她认识的,那这个人可能也在找剩下的几枚。这个人对宫里的动向了如指掌,但又不在明面上。这个人知道柳河的位置,知道她什么时候去挖,但不知道北墙底下还有一枚。或者这个人知道北墙底下有,但还没来得及去取。
她需要去北墙外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看一眼。如果那枚还在,她就知道对方还没有摸到北墙这条线。如果那枚不在了,那她手里的东西就不够拼出完整的“郭”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