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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墙根巷(第1页)

第三十一章·北墙根巷

北墙根巷比楚瑶预想中更窄。

她站在巷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天光挤成一条细缝。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积了一夜的露水,踩上去湿滑。巷子两侧的门都关着,偶尔有炊烟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灶膛里烧柴的焦味。她贴着墙根往里走,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前面那堵塌了半边的矮墙后面,有人。

一个穿青布短衣的男人蹲在老槐树底下,背对着她,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往土里挖。他旁边放着一只油布包,布面上搁着一只铁匣,通体素黑,锈迹斑斑。铁匣的盖子已经打开了,男人正从里面取出什么东西往怀里塞。他的动作很利索,挖土、取印、合盖、回填、踩实,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像是做过不止一次。

楚瑶没有出声。她退了两步,把自己藏进巷口一侧的阴影里。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男人的侧脸——四十来岁,面孔瘦削,颧骨高,下巴上有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把铜印塞进怀里之后把空铁匣重新放回土坑里,填上土踩实了,又把油布包叠好压在旁边的碎砖底下。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院子的另一头走。那边有一道矮门通着隔壁的院子,他推开门闪了进去,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楚瑶等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有人了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翻过矮墙进了院子,蹲在老槐树底下看了看。土已经被回填了,表层铺了一层碎砖,和周围的地面颜色接近,但踩上去能感觉到新翻过的土比别处松软。她没有挖,只是用手拨开表层看了看。碎砖底下的土颜色深,带着潮气,是新回填的。铁匣被人放回去了,里面的铜印已经被取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翻出矮墙回到巷子里。那个男人从矮门进了隔壁院子,说明他不是从巷子这边进来的。他可能住在隔壁,也可能只是借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知道铁匣的位置,知道铜印在匣子里,而且他取走铜印的动作很熟练。这个人不是碰巧路过。

楚瑶沿着窄巷原路返回,走到杂役巷口的时候拐了进去。她没回冷宫,直接去了藏珍阁。陈松正在廊下翻晒一批旧纸,见她来了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杂役短衣上停了一息。“殿下今天来得早。”

“陈松,北墙根巷那排民房,住的是什么人?”

陈松把手里那沓旧纸放下。“北墙根巷住的都是些杂役和工匠,内务府的人居多。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今天早上有没有人从那边出来?穿青布短衣,四十来岁,瘦脸,下巴有胡茬。”

陈松想了想。“内务府有个姓周的库丁,叫周大,四十出头,瘦高个,下巴有胡茬。他管的是旧库房的钥匙,平时负责清点淘汰下来的仪仗器物和旧家具。这人话不多,手巧,修锁配钥匙什么都会。殿下问的是他?”

“他住哪儿?”

“北墙根巷往里走,倒数第二户,门板上有道裂缝的那家。”陈松看了她一眼,“殿下找他?”

“不找。随便问问。”

楚瑶从藏珍阁后门出来,沿着宫巷往冷宫走。走到先皇后旧殿后面那条窄巷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那扇北墙上的木窗。窗扇关着,严丝合缝。她收回视线继续走,回到冷宫的时候采薇正蹲在廊下把昨天的炭灰倒进灰篓里,见她进来站起来接了包袱。楚瑶把短衣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里,在案边坐下来。

周大。内务府的库丁,管旧库房钥匙的。他手巧,会修锁配钥匙。这个人对宫里的旧库房和杂物间了如指掌,知道哪里堆着什么、哪里锁着、哪里能进。他也知道藏珍阁后墙那道矮墙能翻进杂役巷,知道北墙根巷尽头那堵矮墙后面有棵老槐树。他替谁做事?素问当年离开皇宫之前是不是把几处位置托付给了他?还是他自己发现了什么?

傍晚谢孤澜来的时候她把今天看见的事讲了一遍。那个男人的长相、他的动作、他离开的方向、陈松说的那个名字。“周大。内务府的库丁,管旧库房钥匙的。他手巧,会修锁。这个人可能就是取走柳河那枚铜印的人。他在匣底留了‘小心’两个字给我,然后赶到北墙根巷取走了这枚。如果他是同一个人,那他手里现在有两枚铜印了。”

谢孤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案边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他留了‘小心’两个字给你。他在提醒你,也在试探你。他想知道你会不会继续往下挖。”

“他手里有两枚铜印了。如果他把近陵那枚也拿到,三枚印的刻痕加上玉麒麟底座上那道,他就能拼出完整的‘郭’字。他拼出来之后会去找‘郭’字指向的地方。那个地方才是真正藏东西的位置。”

谢孤澜把玉麒麟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案面上。底座侧面那道刻痕在烛火下泛着青白色的微光。“你手里的玉麒麟他有没有?”

“应该没有。如果有,他就不需要等我挖开铁匣了。他只要把三枚铜印和玉麒麟上的刻痕凑齐就能拼出完整的字,不用管我在干什么。”楚瑶把玉麒麟收回来,“他手里有两枚铜印,我手里有两枚铜印。近陵那枚还在柏树岗的土里。谁先拿到第三枚,谁就能拼出完整的‘郭’字。”

谢孤澜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去柏树岗。趁他还没摸到近陵那枚,先把那枚取出来。”楚瑶把拓片收进布袋里,“这次我自己去。不带老赵,不带陆平。从杂役巷绕出去,走官道往南,半天能来回。”

谢孤澜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你在半路碰上他呢?”

“不会。柏树岗比柳河更偏,他知道柳河和北墙根巷这两处,未必知道柏树岗。近陵那枚的方位只有我和你知道。”

谢孤澜看了她两息,最后点了下头。他把玉麒麟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我盯宫里。如果蓝比甲或者翠屏有什么动静,等你回来告诉你。”

“好。”楚瑶送他到窗边,看着他翻窗出去。窗扇合拢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风,把案上的烛火吹得歪了一下。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已经暗透了,院子里那棵枯槐的枝桠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她转身回到案边坐下来,把那只越窑碗从箱子里取出来继续打磨。绒布贴着碗壁内沿走了一圈又一圈,釉面磨得发亮。她心里在想周大。内务府的库丁,管旧库房钥匙的。这个人知道藏珍阁后墙那道矮墙能翻进杂役巷,知道北墙根巷尽头那堵矮墙后面有棵老槐树。他替谁做事?素问当年离开皇宫之前是不是把几处位置托付给了他?还是他自己发现了什么?如果是素问托付的,那他手里应该也有一份完整的方位图。但他没有去近陵,他先去了柳河和北墙根巷。要么他不知道近陵在哪里,要么他去近陵的时候那枚印已经被她取走了。

她把碗放回案面上,把灯吹了躺回榻上。明天去柏树岗,把那枚印取出来。三枚铜印加玉麒麟底座上的刻痕,她手里有四道笔画了。只要拿到近陵那枚,五道笔画就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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