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北巷
第二天上午楚瑶去了藏珍阁。
陈松正在库房里归置一批新收进来的旧铜器,见她来了把手里的铜壶放下,在衣摆上蹭了蹭手。“殿下要查旧城北边的地形?”
“对。从旧市口那棵老槐树往北走,有什么特别的建筑或者地标?”
陈松想了一会儿,从廊下堆的旧纸里翻出一张泛黄的城图摊在案面上。图是手绘的,笔迹潦草,但街巷走向和标注还算清楚。他用手指沿着旧市口的位置往北划了一条线。“旧市口往北走是条窄巷,叫北巷。北巷不长,走到底是一道老石桥,桥底下是条干了的河道。过了桥就是旧城的北城墙根。城墙早就塌了大半,墙根底下有一片空地,荒了好些年,没人管。”
“石桥还在?”
“在。不过桥面塌了一截,走不过去人。桥底下的河道也干了,长满了野草,从河道里能绕到北城墙根那片空地。”陈松的手指在那片空地上点了一下,“空地北边就是宫城的西外墙。站在那片空地上抬头就能看见宫墙。”
楚瑶盯着那张城图看了一会儿。旧市口往北是北巷,北巷尽头是老石桥,桥下是干河道,河道通向北城墙根的空地,空地的北边就是宫城的西外墙。这条路线和碗底上那三个指甲印的间距方向对上了。从旧市口出发往北走两寸,再往西走四寸,再往北走两寸。两寸、四寸、两寸,折算成实际距离大约是从旧市口到北巷口、北巷口到石桥、石桥到北城墙根。三个拐点,三处位置。如果石嵌片上的“北”字指的是方向而不是地名,那从旧市口往北走的这条路线就是答案。
她把城图还给陈松,谢了他,从藏珍阁后门出来。回冷宫的路上她拐到先皇后旧殿后面那条窄巷看了一眼。窗框还别着,从外面看不出被打开过的痕迹。铁匣和玉观音在那扇窗后面藏着,暂时安全。
下午她坐在案前把那片“北”字石嵌片和碗底上的三片指甲印拼在一起反复比对。三处指甲印的间距比例如果是两寸、四寸、两寸,那从旧市口到北巷口是一段,北巷口到石桥是一段,石桥到北城墙根是一段。但碑文上说的市井那枚铁函的位置是“入故都旧城,寻旧市口老槐,树下三尺”。那棵老槐树底下她已经挖过一只铁匣了,铜印也确认过还在。如果碗底上的指甲印指的是另一条路线,那它通向哪里?北城墙根那片空地上有什么?
她拿出纸笔,把那条路线画了下来。旧市口、北巷口、石桥、北城墙根。四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折线。如果继续往北走,过了北城墙根就是宫城的西外墙。宫墙里面是西华门附近的杂役巷,再往东就是内务府的旧库房。那条路她走过一次——谢孤澜带她从藏珍阁后墙翻进去的时候穿过的就是那一片。
她把笔放下,盯着那张草图看了一会儿。如果市井那枚铁函不在旧市口的老槐树底下,那它可能在北巷、石桥、北城墙根这三个点中的某一处。或者,它可能根本不在旧城里,而在旧城北边、宫墙西边的某个位置。碑文上写的是“隐于市井”,宫墙西边的杂役巷和旧库房也算“市井”,那里每天有杂役和内侍进出,人来人往,比旧城更贴近“人烟稠密”四个字。
傍晚谢孤澜来的时候她把这张草图铺在案面上,把陈松说的北巷、石桥、北城墙根的路线讲了一遍。谢孤澜听完低头看那张草图,手指沿着那条折线走了一遍。“你觉得市井那枚在宫墙西边?”
“不确定。但这条路线指向宫墙西侧,而且宫墙西边那片地方我们熟——藏珍阁后墙、杂役巷、内务府旧库房,都在那一片。如果我是素问,把东西藏在宫墙外面的空地上不如藏在宫墙里面的库房里。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谢孤澜想了一会儿。“藏珍阁后墙那道矮墙翻过去就是杂役巷。杂役巷往北走到底是一排旧库房,内务府的,平时锁着,但有一扇侧门常年不锁,走杂役的人从那儿进出。”
“你进去过?”
“进去过。上次转移那两口箱子的时候本来想放那里,后来觉得太近藏珍阁了,容易被陈松以外的人撞见,就换了地方。”谢孤澜说,“那排库房里堆的全是旧家具和淘汰下来的仪仗器物,落了几寸厚的灰。如果市井那枚在那边,藏在旧家具堆里,没人翻得出来。”
楚瑶把草图折好收进布袋里。“明天我去那排库房看一眼。”
谢孤澜看了她一眼。“杂役巷白天人多,你得穿杂役的衣服混进去。”
“你能弄到杂役的衣服?”
“能。明天早上我送过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孤澜翻窗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包袱。打开来是一套灰蓝色的粗布短衣,对襟窄袖,和杂役穿的样式一样。楚瑶接过去套在外面,衣摆长了一截,她拿腰带扎紧了,袖口挽了两道。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像个瘦小的杂役。她把头发重新绾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住,看起来利索了不少。
“从西华门旁边那条侧巷出去,绕到杂役巷。”谢孤澜把路线讲了一遍,“杂役巷不长,走到底是一排旧库房,从左往右数第三间。门没锁,推门进去。里面堆的是旧桌椅和灯架,靠东墙那排架子底下有几口旧箱子,盖着油布。你翻的时候小心点,别把灰扬起来。”
楚瑶把铁铲别在腰后,外面用短衣下摆盖住。她从北面那扇窗翻出去,沿着窄道贴着宫墙往西走。天色蒙蒙亮,巷子里还没有人。她走到西华门旁边那条侧巷的时候,几个杂役正推着板车从巷口出来,车上堆着旧帘子和破灯笼。她低着头混在板车后面进了杂役巷,没人多看她一眼。
杂役巷比她想象中窄,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光挡了大半。巷子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旧木头的气味。她沿着巷子走到尽头,左边果然是一排旧库房,门板灰扑扑的,门环上缠着生锈的铁丝。她找到从左往右第三间,推了一下门。门板往里转,轴响了一声,带出一股陈年积灰的气味。
库房里比她预想的更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漏进来一点光。靠东墙那排架子底下果然有几口旧箱子,盖着发黑的油布。她蹲下去把油布掀开,箱子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用袖子把灰扫开,打开第一口箱子。里面是旧戏服和褪色的旗子,翻了一遍没有。第二口箱子装的是旧瓷器,碗碟杯盏叠在一起,她翻了两下,都是空的。第三口箱子在最底下,压在一堆旧灯架后面,她费了点劲才把它拖出来。箱盖上没有灰,比其他几口箱子干净一些,像是最近被人擦过。
她把箱盖掀开。里面铺着一层旧棉布,布面上放着一只铁匣。通体素黑,锈迹斑斑。她把铁匣取出来打开,里面那层发黑的绢布上放着一枚铜印。方形,兽纽,印文“受命于天”。她翻过来看兽纽底座侧面,刻痕是一道竖提,收笔处带一个极小的弯钩,和之前那两枚都不同。三枚印的刻痕加上玉麒麟底座上那道,四道笔画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城”字。但现在她手里已经有了一枚印。这只匣子里的铜印,和柳河那枚被人取走的是同一枚吗?
她把铜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印面上的铜锈分布均匀,没有被人摩挲过的痕迹。印背的刻痕清晰,笔画边缘锋利,没有磨损。这枚印被埋的时间不会太长,或者一直放在这只箱子里没有动过。如果柳河那枚被人取走了,那这枚就是第三枚,市井那枚。三枚印的位置分别是近陵、临水、市井。她手里现在有一枚——市井这枚。近陵那枚还在柏树岗的土里,柳河那枚被人取走了。如果她把这枚带回去,手里就有两枚了。一枚是柳河那枚被人取走的替代品,一枚是她从旧城库房里挖出来的市井那枚。
她把铜印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把铁匣塞进短衣内侧贴着胸口放好。箱子重新盖上油布,架子推回原位,库房门关好。她沿着杂役巷原路走回西华门旁边的侧巷,从窄道翻回冷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采薇正蹲在廊下生火,见她翻窗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在地上。
楚瑶把短衣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里,把铁匣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案面上。采薇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倒热水了。楚瑶坐在案边把铁匣打开,把那枚铜印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市井那枚。印文“受命于天”,兽纽底座侧面一道竖提带弯钩,和另外两枚的刻痕合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城”字。三枚印的位置齐了,铜印也拿到了两枚。近陵那枚还在土里,柳河那枚被人先一步取走了。
她把这枚铜印放进布袋里贴身收好,把空铁匣塞进榻底下那块松动的地砖底下,和柳河那只空匣子并排放着。两只空匣子挨在一起,匣底那道“小心”还在。
她坐在案前把目前的进展重新理了一遍。近陵那枚还在柏树岗,柳河那枚被人取走了,市井那枚她刚拿到手。三枚铁函的位置她全部确认过了,三枚铜印的刻痕她全部知道了,玉麒麟底座上那道刻痕也确认了。四道笔画拼成一个“城”字。这个“城”字指向哪里,她还需要最后确认。但从旧市口往北的那条路线——北巷、石桥、北城墙根——还没有走完。如果市井那枚铁函的最终藏身之处不在旧城老槐树底下,而在宫墙西边的库房里,那它指向的终点可能就在宫墙里面。宫墙西边、藏珍阁后墙、杂役巷、内务府旧库房,这些地方她都走过了。再往北走就是宫城的北墙。北墙外面是什么?她还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