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苏州高新区管委会,第一会议室。
江南冬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上投下冷硬的线条。这场决定着芯锐科技生死存亡、涉及十亿级资金体量的债权人暨重组大会,正式拉开帷幕。
会议室里的座次泾渭分明。
左侧,是以泰丰信托刘总为首的债权人代表,以及芯锐科技面容憔悴的创始团队;右侧,是瑞泽资本大中华区的豪华并购团队;而坐在长桌最末端、却隐隐掌控着全场呼吸节奏的,是代表不良资产处置方(FA)的林尘。
林尘今天穿了一套极具压迫感的纯黑色戗驳领西装,短发别在耳后,露出极其优越的下颌线。她的面前只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温水,冷静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周晏沉在一群助理和法务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极其正式的碳灰色条纹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鼻梁上甚至架了一副银丝边的防蓝光眼镜。他脸上的神情极其冷酷、专注,昨晚在迈巴赫车旁那种失控的暴戾和脆弱,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他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极其平淡地扫过全场,在掠过林尘时,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停顿。
成年人的名利场就是如此残酷。无论昨晚在私下里撕扯得多么鲜血淋漓,只要太阳升起,坐到这张桌子上,他们就只是为各自LP(有限合伙人)负责的资本机器。
“各位,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切入正题。”
周晏沉身边的法务总监率先发难,“芯锐科技目前资不抵债,瑞泽资本依然坚持昨天的方案——以零对价收购全部股权,并注入三亿资金用于清偿银行优先债务。至于劣后级债权……”法务总监看了一眼刘总,“瑞泽不予承担。建议走破产清算程序。”
“我反对。”
林尘的声音极其清脆地切入了这番咄咄逼人的发言。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将电脑屏幕上的画面,直接投屏到了会议室前方的巨大LED屏幕上。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经过重新设计的CapTable(股权架构表)。
“瑞泽的零对价收购,本质上是在合法抢劫。”林尘抬起眼眸,直视着主位上的周晏沉,“芯锐科技最大的价值,是他们手里那三项突破了国外封锁的光刻机底层专利。如果走破产清算,专利会被法院封存拍卖,重组周期至少要拖两年。在这个技术迭代按月计算的半导体赛道,两年后,这些专利就是一堆废纸。”
林尘微微倾身,极其强势地掌控了全场的话语权。
“磐石资本代表泰丰信托等劣后级债权人,正式提出‘债转股(Debt-for-EquityS)’重组方案。我们将手中四个亿的债权,以七折的价格,折算为芯锐科技重组后40%的股权。不仅如此……”
林尘敲击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的架构图再次变幻。
“我们已经联合了苏州地方国资委旗下的纾困基金,他们愿意为芯锐科技提供一笔两亿元的低息担保贷款,用于偿还银行的优先债务。在这个方案里,创始团队依然可以保留15%的股权,继续主导研发。”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不仅芯锐的创始人激动得红了眼眶,就连瑞泽资本的团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太狠了。
林尘这一招,不仅用债转股死死卡住了瑞泽“向下洗牌”的咽喉,还拉来了“地方国资委”背书!有国资的纾困基金入局,瑞泽这种外资背景的美元基金,想要强行破产清算的阻力将呈几何倍数增加。
坐在对面的刘总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昨晚被周晏沉降维打击后,他连夜查了底细,吓得魂飞魄散,今天乖乖地把全部授权交给了林尘,只求能安稳落地。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晏沉的身上。
周晏沉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
他隔着长长的会议桌,看着那个坐在末端、浑身散发着夺目光芒的女人。她的逻辑无懈可击,她的架构堪称完美。她用最快的速度,在下沉市场里编织出了一张足以和顶级投行抗衡的火力网。
这就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女人,这就是那个让他痛彻心扉、却又疯狂迷恋的灵魂。
周晏沉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他摘下银丝眼镜,随手扔在桌面上,深邃的桃花眼里透出一种极度理智的、属于资本家的锋芒。
“林合伙人的债转股方案,法务架构确实做得很漂亮。”周晏沉缓缓开口,嗓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用国资委的纾困基金去平银行的账,用劣后债权去占股份。你解决了芯锐科技的历史包袱,把它从ICU里拉了出来。”
他顿了顿,话锋极其锐利地一转:“但是,林尘,你解决不了它的未来。”
周晏沉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直接用激光笔点向了报表上极其隐秘的一行数据。
“半导体制造,是一个极度烧钱的无底洞。芯锐科技目前的研发进度,正卡在光刻机光源系统的瓶颈期。要想在半年内实现量产,他们需要的不是两亿的还债资金,而是至少五亿人民币的纯现金流(CashFlow)注入,用于购买国外的测试设备和高薪挖角硅谷的技术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