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丁牛儿
这边青桐出了屋子,在几所屋子前后转了转,连管事说要把庄子上人都召集来拜见三夫人,青桐摆手,说自己只是随意看看,别扰了大家才是。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抱着一捆草来到连管事面前,说:“连管事,这草里掺了很多烂掉的草,根本没法喂牛。”说着把草扔到脚下,草捆外边看着完好,散开却是很多长短不一沤烂的黑草,还发着臭味,春草急忙用帕子捂住鼻子。连管事道:“丁牛儿,这是长房的三夫人,你冲撞了主子,还不跪下?”年轻男子并不跪下,只是盯着连管事说:“这批草都是这样,昨儿已有一头牛吃坏了肚子,给你说了,你说或许就这一捆草坏了,还让继续喂着,昨晚请了牛医看了,说得喂几天药,这草不能再吃了,叫你再去买草,你说现在过了备草季节,各家草料场都剩的不多价钱又贵,可这十来头牛怎么办,还有羊,那些刚生下没几天的小牛犊小羊羔没奶吃,眼看要饿死了。”话语中满是怒火。
连管事看向青桐:“三夫人,您看?”春草上前一步:“你是庄子上的管事,自然应该管着这些事,怎么问起夫人来了?若夫人今天不来,你就不管了?”说着,看着青桐。
青桐问:“这草料是何时买的?是谁买的?买了多少?买的时候可看好了?”连管事听着问话脸色越来越黑,沉默了片刻才道:“是丁大带人买的。”
“三夫人,不是我爹爹买的,是秋老三带人买的。”丁牛儿怒喝道。几位庄子上的村民走出屋子围了过来。
“反了天了你,一个捡来的孤儿,也敢在三夫人面前大呼小叫?狗儿、旺儿,来,
把丁牛儿绑了。”连管事冲着东边屋子喊。从最东边屋子冲出两个二十来岁的壮汉,拿着绳子跑过来,穿着厚实的青布棉袄棉裤,头上戴着狗皮棉帽,脚上是棉鞋,再看丁牛儿,一身破烂的衣裳,鞋子露着脚趾头,脸庞冻得通红,人也瘦削不堪。
青桐心里有了判断,冷声喝道:“连管事,这是你日常管人的法子?不赶紧解决了草料的事,倒忙着绑人?我再问你,这草料到底是谁买的?”一双水眸此时满是寒意,让连顺心里莫名一寒,又想到堂叔连丰前天派人说这三夫人来自荣南乡间,不过是个孤女,跟寡居姑姑作伴,想着能有多少见识,别开眼睛不看青桐,也不作声。青桐见他不答,冷笑道:“既不肯说,那就说不得要叫了府里族长来问问,这伯府庄子上的管事如此无能,不如换了。”刚出来的众人这才知道是伯府新来的三夫人,一时都看着她。
连顺听青桐说叫族长,心里冷哼一声,想着到底是乡下来女子,刚到伯府就想显摆威势,可惜找错了人,若叫长房二公子三公子来,自己还会装装样子服个软,如今这族长苏义,就是个摆设罢了,当年长房大老爷当族长,死后本该大公子苏瑾继任,可苏瑾考中进士,说不会留在云州,二公子苏瑞又是庶出,这就轮到三公子苏琅,可这苏琅出了名的面软心善,让老伯爷的堂弟,就是已分家出去的苏义暂时代理,又碰上苏瑾出了事,苏义就一直当了这些年,不过既然只是暂代,就对伯府的事务睁只眼闭只眼,尤其是这三年来伯府实际是西院唐氏当家,堂叔连丰是唐氏陪嫁,唐氏在伯府生下两个儿子,站稳脚跟,很得婆母唐姨娘喜欢,堂叔连丰也得了不少好处,自己爹娘看着眼热,才求了唐家大老爷,把自家夫妻给了小唐氏陪嫁,三年前大太太去世,堂叔连丰当了伯府管家,自己来庄子上当了管事,这好日子才过了三年,要被这新来的三夫人扰了,怎不气恼,不过这三夫人看着是个没成算的,也就会抖抖这点威风罢了,也罢,就当看个笑话吧。想到这儿,就假意赔笑:“三夫人,我现在就让人去买了好草料,您放心,准保这些牲畜都好好过了冬。”
青桐也缓了脸色,道:“我今儿也没事,不如在庄子里转转,你这就派人去买草料,牲畜可离不得草料,不管贵贱,捡好的买了来。春草,你随我转转。大家都散了吧。”说着带着春草前边走了。众人也都散了去。
连顺假意让狗儿旺儿去买草料,两人推说不懂,要丁大带着才去,连顺对丁牛儿道:“你也随你爹去吧,这回可得挑好了。”丁牛儿刚要离去,春草叫了一声:“咦?那边牛圈怎么有一只大牛踢小牛犊,这是怎么回事?”说着快步走过去,丁牛儿也跑过去,在经过春草时,听到春草小声问:“坏草是哪个草料厂的?”
“城南五里万家。”丁牛儿也小声说,心里却有种不一样的感觉,这个少夫人,应该和连顺不是一路人吧?
春草跑到牛圈旁,指着那只小牛,假装问丁牛儿:“它不是那只大牛生的吗?”丁牛儿说:“不是,生小牛的母牛死了,它找别的母牛吃奶,只是这只母牛不肯喂它。”他们说话声不小,被赶来的连顺等人听得一清二楚。青桐四下看看,这个牛圈里七八只老牛,两三只小牛,却都不肥壮,小牛犊都很瘦弱,两只卧在地上,像是没有力气。几只老牛慢慢咀嚼着干草,很多烂掉的草被牛拱到牛栏边,发出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引来几只不怕冷的绿头苍蝇嗡嗡飞着。
“丁牛儿,你快去买草料吧。”连顺朝着常柱吆喝,丁牛儿默默走了,春草转身看旁边羊圈的小羊,用口型无声对丁牛儿道:“等着。”丁牛儿闪身过去了。
青桐又带春草四处看了看,说天儿不早了,要回城了,就和方府车夫走向马车,连顺又叫众人出来送别。
上了马车,青桐问春草事情怎样了,春草说了城南万家。青桐沉思一会儿,说还得找方太太帮忙。车子又往南走,一炷香功夫到了南边的庄子,这里挨着南边一个十多丈高的小土山,离清水河较远,土质也不算肥沃,地里也是麦子,挨着小土山是一溜七八间瓦房,都很破旧了,离最西边的瓦房西侧约有十来丈也是盖着牛棚羊圈等。还未走近,也有狗吠传来,不过走近了才看见两条狗一东一西栓在柱子上,见有人来,叫了几声,像是辨认来的是好人还是坏人,等屋里一位老者出来,狗就不叫了,只是不停摇着尾巴。老者穿着灰色布棉衣,脚上是一双厚草鞋,有六十多岁样子,面目和善,见了青桐问是谁家夫人,来找谁,见春草拿出伯府对牌,听春草说是大房三少夫人,就赶紧弯腰施礼,说道:“小人叫周仁,是庄子上管事。昨儿刚从给府里送鸡鸭的刘二那里得知府里来了新夫人,不想今天就来庄子上了,天冷,请夫人到屋里暖和暖和吧。”
青桐谢了,随周仁到屋里,看到普通木头做的桌椅板凳,十分简朴,中间地上放个火盆,屋里不算太暖,但也不是太冷,周仁道:“夫人等一会儿,小人这就给夫人杀鸡做饭。”青桐道:“天也不早了,我还得回城,今儿也是顺道来看看,周伯可有儿女?”周仁道:“小人儿子周二到清水河北刘家庄请兽医给小羊看病了,今儿早上这才生了三只小羊,有两只不吃不喝,眼看快不行了,儿子吃了午我就去,按说也该回来了,许是遇见了相熟的,又说到一处去了。”正说着,两个男子掀开门帘走进来,为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搓着手呵气,说天可真冷,后边跟着一个带药箱的老者。周仁叫儿子拜见伯府大房三夫人,周仁见过,对青桐说要立即请老者给小羊看病,让三夫人且在屋里歇着,青桐说他们去忙就行,自己四处走走。刚出了屋子,就见几个男女拿着锄头往田里去了,青桐也走过去,春草细心,问走在最后一个扛锄头的布衣男子是干什么,那人看了春草一眼,说要趁着没下雪在地边挖些沟渠,等雪化了把水引到地里去,问春草是哪里人?春草说是伯府大房三夫人来庄子上看看,那人狐疑看了青桐一眼,见青桐眉眼温和,衣着简朴,遂弯腰施礼后向前走了。青桐带着春草走到牛棚处,七八只老牛在悠闲吃草,木槽里的秸秆都是干净的,也铡得很均匀,两三只小牛围着老牛转,见了人,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瞅着,“哞——”“哞——”声稚嫩憨厚,像顽皮的孩子,春草也“哞哞”叫着,让青桐忍俊不禁,跟着的周二也呵呵笑了。青桐说想看看今年的账本,周仁说就在屋里,请夫人到屋里看,青桐跟着周二到了刚才那个瓦房,见周仁取出几本蓝皮账本,交给春草,春草接过,递给青桐,青桐略看看,叫春草看,又问周仁往常去哪里买草料,周仁说到城西刘家草料厂,方家庄子也到那儿去买的,青桐又问城南不是有个万家草料厂么。周仁思索一下,才小心翼翼回答:“三夫人有所不知,那里二掌柜惯会以次充好,暗中压秤,云州城外好多庄子都不去那里买的。”
“可连顺那个庄子上去万家那里买,对不对?还有这么大个土山怎么光秃秃的净是荒草?”青桐看着周仁,神色和缓。
“伯府大管家连丰和万家草料场二掌柜是拜把子兄弟,两家常有银钱往来,都把钱存在二掌柜亲家所在的四通钱庄。”周仁四下看看,见没旁人跟着,小声对青桐道:“三夫人,我是大太太的陪房,这块地也是大太太当年的陪嫁,原只有一百亩,后来相邻的丁家大爷要回南方老家,说要卖了这二百亩地,只因地里有个百十亩大土山,影响耕种,又不好浇灌,因此无人想要,丁家托人找了伯府大老爷几回。刚好大太太见大公子中了进士,一高兴,拿出多年体己买下丁家的这二百亩,大公子也来看过,说山上种点菌子竹林草药之类也不比粮食收益差,可惜大公子去了,后来大太太病逝,府里刘管家被拨到这个庄子上,连顺成了东边庄子的管事,还想也接管了这处庄子,亏得我们这几家大太太的陪嫁老仆拼了命,又再三求了二公子和三公子,这才算保住了这块地。连顺是西院二夫人的陪嫁,连丰是二太太的陪嫁,连顺是连丰的堂侄,这俩人一个把着伯府,一个管着东边庄子,贪了不少钱,听说连丰在乡下他们老家置了五十亩好地,连顺在云州城里也开了一个粮食铺子,老奴怕这庄子叫西院惦记,就叫这山一直荒着,算来从买来到现在赔了不少,您要打要罚,老奴都认了。”说着俯下身去。
青桐赶紧搀起周仁,微微叹道:“我才来,纵有心做些变革,也得摸清了府里底细,更要你们这些忠仆相助,您老放心,我一定不负大太太和大公子在天之灵,会尽全力护着伯府。我还有一件事要您帮助,东边庄子上有个叫丁牛儿的年轻人,我看他今天因为草料坏掉差点挨连顺的打,这是怎么回事?”
“少夫人您不知道,本来这东边庄子是伯夫人陪房韩昌管着,后来被连顺夺了管事权,韩昌一家去了城里伯夫人陪嫁的布庄了,连顺带了伯府两个小厮狗儿旺儿顶了韩昌一家的缺。丁大一直照看牛羊,割草放牛放羊,十分尽心,夜里也睡在牛棚边小屋里,对待牛羊比自己儿子还亲,可惜他人老实没老婆儿女,在八年前去城北观音庙上香时捡了个十来岁孤儿,那孩子说不清家是哪里的,只说父母都死了,也没有兄弟姐妹,一路要饭到了云州,又被那些聚在一起的乞丐欺负,因此才到城外乞讨,谁知丁大给了孩子一块饼子,那孩子就跪下叫丁大爹爹,丁大心软,就答应了。那时还是韩昌管事,也是可怜丁大孤身一人,就叫他收留了这孤儿,这孩子也勤快,平日帮丁大放牛放羊,空闲还跟着韩昌在城里私塾读书的孙子认字,也是伯夫人好心,鼓励下人们和孩子认字读书,因此韩昌也不阻止,他孙子见捡来的孤儿认字反而比自己快,也觉得丢脸,竟用心读书了,韩昌很高兴,也允了这孩子去城里跟着孙子读书。只是连顺来了,听说丁牛儿读书,很生气,说捡来的不配读书,不要这孩子再去了,不过这丁牛儿也认了有不少字,不是睁眼瞎了。连顺不认识几个字,就很忌恨这丁牛儿,稍有不顺就打骂,不过丁牛儿倒硬气,为了养父都忍着。”周仁叹息道。
“哦,若是丁牛儿来你这边庄子上,你可愿意?”青桐问。
“三夫人,老奴倒是愿意,可连顺不是好相与的,估计不会轻易撒手。他仗着连丰势力,这几年在庄子上作威作福,贪了不少。听说他在云州城里置了院子店铺,儿女都有人伺候呢,称公子小姐,叫他女人太太,叫他老爷。真真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周仁语气极其气愤。
“好,你说的我自会去查,你可知他的铺子在哪里,叫什么名字?”青桐问。
“老奴记得是叫庆记粮庄,在南边小街上西头,他家在城西马家胡同里从南往北第四家。这还是梁妈妈的娘家兄弟前些时日给我说的。”
“我记下了,你且再辛苦这些时日,如今我接管伯府,若伯府今后来这里要每日菜蔬,你把地里白菜萝卜,圈里鸡鸭猪羊等按照当日用量送去即可,若连顺跟你争执,你只说是我的主意。丁牛儿的事容我有机会再办,你若日常见了他,叫他先忍些时日,我早晚叫他来你这边庄子上。现在天儿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你也多保重。天儿越来越冷了,你也上年纪了,别一味俭省,屋里多添些炭火,护好了身子,以后三公子和伯府还要你们这些老人儿多撑着呢。我先替三公子谢过了。”青桐向着周仁施了一礼,唬得周仁急忙跳起,躲在一边,给青桐跪下,口中连道:“三夫人,不敢不敢,折煞老奴了。”
青桐亲自搀他起身,自己又带着春草在地里走了一会儿,看看天色不早,坐车走了。这边周仁和几个庄户看着青桐的马车渐渐走远,也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