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秋老虎依旧盘踞在城市上空,炽烈的阳光穿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一中教学楼的走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空气闷热凝滞,偶尔拂过的微风裹挟着操场青草与干燥尘土的气息,整栋教学楼都被高一新生报到的喧闹填满。
迟夏予抱着一摞崭新课本,缓步走进分配好的教室。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在身上,薄薄的布料微微黏在后背上,闷出一层薄汗。班主任刚刚开完班会,敲定班委名单,迟夏予顺利当选学习委员和班长。面对班里乱糟糟的局面,她神色沉稳从容,正蹲在后排课桌旁,逐一清点新书,核对书目有无缺漏,做事条理分明。
“夏予!可算找到你了。”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童思瑶提着帆布包快步走来,田沁瑶、庄语梨、冷言诺紧随其后,四个女孩一并围到迟夏予身边。
听见好友熟悉的声音,迟夏予方才紧绷的气场瞬间松弛下来,抬起身,眉眼弯弯漾开笑意,带着几分打趣:“你们四个消失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们直接逛遍整个教学楼,忘了回来找我。”
童思瑶把一瓶冰镇矿泉水递到迟夏予手里,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我们去楼下小卖部囤了几瓶水,开学人流量太大,排队排了好久。”
迟夏予接过水拧开,仰头喝了两口,开玩笑低声吐槽:“啧,我还以为你们偷偷跑去买零食把我抛下了。”
田沁瑶环顾嘈杂的教室,轻声感慨:“一中比初中大太多了,班里全是陌生面孔,一下子还有点适应不过来。”
庄语梨靠在课桌边缘,语气带着期盼:“希望等下调整座位,我们四个还能挨在一起,要是被拆开,上课想闲聊都不方便。”
冷言诺伸手理了理额前碎发,笑着补充:“就算不在同一排,至少也要离得近一点。三年高中,有熟人陪着才不会难熬。”她说着,目光飞快扫过教室另一侧,那是沈砚辞一行人所在的角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转瞬又变回温和的笑意。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闲聊一般,轻飘飘补上一句,“方才排队的时候听见别的班聊天,说起沈砚辞,好像在校外交际很广,学校里认识他的也不少,就是不知道传闻真假。”
只是一句漫不经心的闲谈,说完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迟夏予脸上玩笑的神色淡下去几分,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她也爱听八卦,却不会单凭旁人的流言就给一个陌生人下定义,可心底还是落下一丝淡淡的疑惑。不过,她并没有把这点事情放在心上,很快就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我也希望我们距离不要太远。高中课程难度会上升,之后我们还能互相整理笔记。更重要的是,要是分开太远,想摸鱼唠嗑都不方便。”一句话半认真半玩笑,是只属于好朋友之间的松弛。
四个少女围在一起,慢悠悠闲谈,聊起对高中生活的忐忑、陌生的同学,还有对之后分班的猜想,互相打趣畅想未来。四周人声鼎沸,搬桌椅的摩擦声、新生互相自我介绍的说笑声此起彼伏,盛夏的燥热混着少年人的朝气,填满整间教室。迟夏予一边和好友说笑接梗,一边有条不紊整理散乱的练习册,目光偶尔掠过不断进出教室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阵男生嬉笑打闹的声响沿着过道慢慢靠近。
迟夏予下意识抬眼,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一道散漫不羁的目光。
沈砚辞斜倚在邻排课桌边缘,单手随意插在校服裤袋里,身形挺拔修长。五官轮廓锋利醒目,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桀骜。温泽辰、于屿赫一行人围在他身侧,彼此推搡打趣,是班里格外惹眼的小团体。这才开学呢,沈砚辞就已经收获不少关注,不少女生不动声色朝这边投去视线。
温泽辰一边和身边的男生说笑,视线却会若无其事地往女孩们的方向瞟上一眼,目光短暂停留在其中一人身上,又迅速收回,继续装作投入打闹。
而沈砚辞呢,他全然不在意身边同伴的玩笑话,目光稳稳落在迟夏予身上,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打量。
这时,忙着和朋友嬉笑打趣的迟夏予注意到了沈砚辞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多停留,很快收回视线,重新投入和好友的谈话之中。
这份平淡疏离的反应,让沈砚辞心底生出浓郁的好奇。以往被他直视的女生大多会紧张躲闪,迟夏予可以和朋友轻松说笑,面对自己却眼神都只给一个,没有任何过多的停留,这份反差,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没过多久,班主任拿着打印好的座位表走进教室,通知所有人调整位置。教室内立刻响起此起彼伏挪动桌椅的动静,迟夏予抱着书本静静等候安排。等所有位置确定下来,她微微一怔——自己的邻座,恰好是沈砚辞。
迟夏予没有多余情绪起伏,安静将全部书本整齐摆放在课桌左上角,拿出笔袋,做好上课准备。心底那一点由流言带来的好奇悄悄浮动了一瞬,她迅速收回思绪,把杂念搁置一旁。面对公事、面对陌生同学,她习惯性保持沉稳冷静。
上课预备铃声响起,任课老师踏入教室。整整一节课,迟夏予全神贯注,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记录重点。身旁的沈砚辞看似支着脑袋认真听课,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偏向侧边,悄悄落在她认真蹙眉、低头书写的侧脸上。
一上午的课程缓缓结束,大批学生争先恐后涌出教室冲向食堂,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冷清。
迟夏予不打算立刻挤食堂,接连一上午收拾书本、听课,精神有些疲惫。她打算趴在桌面上小憩一阵,之后再和四个好友汇合。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静静铺落在她平整洁白的校服后背。
沈砚辞没有跟着同伴离开教室。
他侧头望着少女安静伏桌沉睡的背影,指尖不停转动一支黑色中性笔,心底冒出一个十分幼稚的念头。
他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笔尖小心翼翼凑近迟夏予后背的校服布料,飞快落笔写下几个字。每一笔都格外谨慎,时刻留意少女的动静,生怕惊醒熟睡中的人。
短短片刻,小动作悄然完成。沈砚辞收回水笔,端正坐直身体,随手摊开桌上空白的练习册,装作埋头翻看的模样,仿佛方才偷偷写字的人从来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