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满心满眼只有初雪的欢喜,全然不知肆意玩乐间,浑身热气蒸腾,里衣早已沁出薄汗。汗湿的肌理贴着衣衫,冷风一吹,寒凉悄无声息钻进骨血,我贪玩尽兴,半点未曾察觉。
我们从晨光微亮闹到日头高升,雪地里布满两人相依相伴的脚印,才恋恋不舍返回殿中。
可欢喜落尽,寒意骤然反扑。
不过片刻,我便浑身发冷,头晕沉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午时未到,我便骤然高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瘫在榻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素来沉稳淡然的当归彻底慌了心神。
往后几日,他寸步不离守在我榻前,日夜不休。亲自拧帕敷额,喂药暖身,添炭守炉,我烧得迷糊哼哼,他便低声细语安抚,耐心替我顺气降温,事事亲力亲为,不曾假手宫人。
一连四日反复高热,我的烧才彻底退去。
可这场冬日寒疾到底伤了根本。
太医再三叮嘱,我风寒入肺,元气大损,自此落□□弱畏寒的病根。往后岁岁寒冬,皆比旁人孱弱怕冷,再禁不起风雪嬉闹,肆意贪凉。
病愈不过旬日,莫离再降一场漫天大雪。
这场雪声势更盛,鹅毛飞雪簌簌不绝,苍茫天地一片素白。
我立在廊檐下赏雪,早已层层叠叠裹满厚实锦袄绒裙,裹得严严实实,半点不敢贪凉。
可当归静静看了我片刻,依旧眉心微蹙,放心不下。
他转身回殿,取来一件雪白柔软的狐绒披氅,缓步走到我身侧,轻轻披在我肩头,细细系好系带,将我严严实实护在暖意之中。
檐外风雪簌簌,廊下寂静无声。
我望着他连日来沉默失神,眼底藏忧的模样,心底那点懵懂的不安,一点点清晰浮现。
我轻轻开口,嗓音软软的又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当归,你是不是……要走了?”
风雪倏然一静。
少年身形微僵,垂眸望着我,眼底翻涌着万般不舍与酸涩。
良久,他轻轻点头,低声应道:“是。我该回家了。”
我从前无数次幻想离别,总以为自己一定会哭闹耍赖,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哭着让他留下。
可真到这一刻,看着漫天落雪,看着他隐忍难过的眉眼,我忽然就懂事了一般。
我轻轻吸气,懂事又酸涩地说道:
“离开家的孩子,总要回家的。”
“虽然我好想你一直留在莫离,一直陪着我。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
他静静望着我,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那日风雪漫长,我们并肩立在檐下,不言不语,静静看雪花飘落。从午后斜阳微暖,一直伫立到暮色沉沉,夜色漫天。
知晓离别已定,我悄悄回房,认认真真替他收拾行囊。
装满了他平日常吃的蜜饯果脯,御寒的冬衣,路途充饥的干粮,和赶路所用的银两,把我能给的,所有温暖念想,尽数塞进他的包袱里。
离别那日,我们避开宫中所有人,悄悄去往僻静无人的城郊。
白雪覆野,四下寂寥空旷。
那匹伴我们驰骋草原的小黑马,温顺垂首立在风雪之中,静待主人。
当归翻身上马,黑衣落雪,身姿挺拔,已然是远行的模样。
我静静立在茫茫白雪里,默默望着他。
原以为便是这般安静别离。
可小黑马刚踏出半步,骤然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