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的瞬间,寝殿死寂得骇人。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我眼底一片死寂的荒芜,也彻底碾碎了司云最后一丝支撑。
他素来沉稳克制,身居高位,历经夺嫡纷争、朝堂诡谲,无论面对兵戈逼宫、百官刁难,永远是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模样。世人皆道承天国主心冷骨硬,万般荣辱皆不动于心。
可此刻,他所有的冷静、隐忍、高傲,尽数寸寸崩碎。
司云身形剧烈一晃,踉跄着俯身攥住我的手腕,力道慌乱又颤抖,不敢用力怕弄疼我,又怕稍稍松手,我便彻底从他生命里消失。那双俯瞰万里江山、从未有过半分起伏的眼眸,瞬间红透,翻涌着滔天的恐慌与绝望。
“不行。”
他声音彻底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态与卑微,不复半分帝王威仪,只剩下濒临失去的疯魔:“阿莉,不行!”
“你可以恨我,你可以怨我,你可以罚我一辈子,千千万万种惩罚我都受!我认所有错,担所有罪,余生江山万里、富贵荣华,尽数予你,我只求你别不爱我,别与我两清!”
他胸腔剧烈起伏,喉间哽咽难耐,滚烫的隐忍尽数破防,字字都是剖心的哀求:
“我知道初见是我算计,是我卑劣,是我对不起纯粹待我的你。我知道情报是我递出,祸端因我而起,家国之债、至亲之痛,我罪无可赦。”
“十一年前的错,是我毕生洗刷不掉的污点,我从不辩解,从不推脱!”
“可我的思念没有假!雪夜的诺言没有假!我十年步步为营、熬尽血泪只想护你的心意,半分都没有假!”
他死死凝着我淡漠无波的眼眸,那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波澜,唯独没有半分曾经的心动与柔软,这比剜他心口、夺他江山更让他绝望。
“少年当归不该死!”
他嗓音嘶哑崩溃,近乎哀求:“阿莉,当归从来都是我,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是我!那场算计是我年少身不由己的卑劣,可后来的岁岁年年,我满心满眼、拼尽全力的所有奔赴,全是为你!”
“我娶楚悠悠是权宜之计,是为坐稳江山护你周全!我妥协伐莫离是被逼绝境,是怕身死之后再无寻你的资格!我做错了选择,走错了路,酿成滔天大祸,我悔了!”
他缓缓俯身,托住我的手靠在他的脸上,一向尊贵无双的君王,此刻却卑微到尘埃里,滚烫的泪水猝然滑落,砸在我的手心上,灼热刺骨。
“我不怕你恨我入骨,不怕你日日疏离,不怕你穷尽余生报复我。”
“我唯独怕你,不恨不爱,陌路两清。”
“你若彻底放下,便是真的再也不会回头了。”
“阿莉,不要这样对我……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我坐拥万里江山,到头来,若换不回你的一丝执念,这九五之尊、千秋霸业,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司云怔怔凝着我淡漠如水的眼眸,十年心心念念的寄托一朝化为泡影,无边绝望吞噬了他。他猛地松开我的手腕,反手自腰间抽出一柄随身短匕,冷冽寒光在烛火之下一闪而过。
匕首的锋刃朝向他自己的心口,他呼吸紊乱,神色带着濒临崩溃的荒芜:“你要与我两清,我便连继续苟活的意义都没有了。所有罪孽由我而起,唯有一死,方能偿还。”
他腕间发力,就要决然刺下。
我心中不起波澜,没有愤怒,没有心痛,只是本能地抬手阻拦。指尖径直攥住锋利的刃身,尖锐的刀锋瞬间割开皮肉,温热的血液立刻顺着掌纹缓缓淌下。
钻心的疼痛传来,我眉峰都未曾蹙一下。
司云动作猛地定格,视线落在我鲜血不断渗出的手掌上,疯魔的决绝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惊魂失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放开!快松开!刀刃伤人!”
我缓缓收紧手指,任由刀刃割得伤口愈发清晰,抬眸静静望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没有怨怼,亦没有眷恋。
“不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