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士卒柔声哄道:“等小殿下长大,练就一身好武艺,再上阵杀敌也不迟,如今只需平安顺遂便好。”
一旁随行的副将见状,低声向我细说原委:“四季国被吞并后,四季国国主便带着幼子和残余兵力四处游荡,苟且偷生,听闻王上正在筹备联合大军,便带着残余兵力与唯一幼子前来投奔联军,从不争功夺权,只求能为先民报仇,护剩余百姓安稳度日。这小王子自小在温软环境长大,不懂亡国之悲、战乱之苦,是咱们营中最鲜活的一点暖意。”
字字入耳,我心口骤然微沉,思绪瞬间飘回深宫高墙之内的冬嫔。同是四季国之人,同是身负亡国宿命,一个天真烂漫、无忧无愁,被众人护得周全;一个深陷宫闱、步步隐忍,日日周旋于帝王身侧,忍辱偷生。两相映照,只觉世事无常,万般唏嘘。
天色彻底暗沉,晚风愈发寒凉,营中万千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暖光铺洒在营帐与校场之上,稍稍冲淡了夜色里的肃杀。不远处辎重帐方向,传来管事洪亮的喊话声:“粮草、箭矢、伤药尽数清点完毕,军备充足,足以支撑明日全天战事!”
而此刻不远处灯火最盛的主帅大帐内,议事正酣,声声清晰传出。
一名老将沉声开口:“王城城墙高耸,司云亲卫营驻守多年,防御极严,正面强攻损耗过大,属下恳请分兵两路,一路正面牵制,一路绕后奇袭!”
另有年轻将领附和:“末将愿率轻骑绕侧,突袭城门侧翼守军,打乱他们布防阵型!”
墨意沉稳冷静的声音随之响起,字句铿锵,决断有力:“不可冒进。司云刻意放行我们归营,必然早有防备,绕后之路恐设伏兵。明日全军稳步推进,正面列阵对决,不求速胜,只求稳扎稳打。”
枫林晚苍老却沉稳的声音缓缓补充:“司云精通兵法,最喜诱敌深入。我们联军人数占优,只需守住阵型,步步压进,破其士气,便是胜算。今夜所有人养精蓄锐,凌晨寅时全军整装,卯时准时发兵王城。”
帐内一众将领齐齐沉声应和:“遵命!”
阵阵议事声随风传来,字字皆是周密部署,决战的压迫感愈发浓烈。
我不愿继续闲逛打扰军务,转头对副将轻声道:“夜色已深,带我回暂住的营帐歇息吧。”
副将颔首,引着我折返归途。晚风拂过发梢,我立在帐前,遥遥望着那座彻夜通明的主帅大帐。
帐内收拾得干净整齐,铺着柔软干爽的被褥,案上还备着热茶与灯烛,显然是人事先细致打理过。想来是兄长特意嘱咐,不愿让我在营中受半分委屈。
副将立在帐外半步,恭敬回话:“公主今夜安心歇息,帐外时时皆有亲兵轮守,半步不会让人靠近。若是夜里畏寒,或是需要任何物件,只需掀帘出声,末将即刻便至。”
我微微点头,轻声道了句辛苦。
帐外风声不息,远处的操练声渐渐平息,只余巡营脚步错落轻响。白日里的喧嚣尽数褪去,整座联营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静,人人敛息蓄势,只为明日一战。
主帅大帐的灯火,自始至终未有半分熄灭。
隔得远远的,偶尔仍有零星议事声随风飘来,是诸将最后核对明日攻城细节。
“各门暗道、伏路皆已派人盯死,绝无遗漏。”
“伤员安置、后援替补、粮草接续,全部妥当。”
“只待明日王上一声令下,便可直压王城。”
末了,又是墨意清冷沉稳的声线,字字落地有声,威严笃定:“此战只为平反讨债,不滥杀无辜。王城百姓、宫内旧人,凡不抵抗者,一律保全。承天顽抗守军,就地击溃,不必留情。”
枫林晚缓缓接话,语气沉敛肃穆:“多年隐忍,今朝终得一搏。明日一战,不仅是为莫离雪恨,亦是为天下挣脱桎梏。此战过后,山河当归安稳。”
帐中诸将齐齐沉声应诺,声震营帐。
许久,纷乱的议事人声才渐渐停歇,想来是明日所有战略部署已然敲定妥当。一众将领陆续退出主帅大帐,各自归营整兵休整。人影穿梭过后,方才喧闹至极的主营大帐,终于安静下来。
我立在自己营帐的帘后,静静望着那片孤亮灯火。
所有人都在为明日的决战拼尽万全,唯独我心中藏着一缕解不开的纠葛。
司云放我回来,究竟是坦荡对决,还是另有阴私?他向来步步为营、滴水不漏,何以偏偏在最关键的关口,主动松开桎梏,放我重回联军身侧?
是笃定自己必胜,根本无惧联军反扑?还是……他从一开始,便等着与我彻底了断?
心绪纷乱缠绕,叫人难以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