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她跟随环境顾问卡尔森博士例行周边巡查、为《环境周报》选取素材时,在距离项目工地约八百米红树林边缘,发现了异常。一片约二十平米的滩涂上,覆盖着黑亮刺眼的油污。油污已经渗入松软的淤泥,污染了数丛红树林幼苗的根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烃类气味。更严重的是,油膜已扩散到临近的水道,形成一条触目惊心的黑色飘带,随着潮水微微起伏。
不知道是车辆偶发泄漏,还是非法倾倒。
许梨晏问:“卡尔森博士,这个要不要通知项目部处理啊!”
卡尔森眺望片刻说:“我看到了。那里属于红线外的公共滩涂。从合同和技术责任上讲,它不在我的常规监测和直接责任范围内。”
“但是这会污染环境哎。”许梨晏小心翼翼地问,“这种规模的油污,是不是会破坏这里的生态啊,很多鱼会死掉吧……”
“我的工作是提供数据和建议,不是拉响警报。按照流程,我会在监测中备注。至于是否处理、如何处理,那是项目部管理层的决策。我直接越级报告,会破坏我与吴经理的合作关系,这不符合我的角色。”
许梨晏有些踌躇:“可如果这期间污染扩散,或者被人拍到……”
卡尔森目光锐利:“那将是项目部管理层的危机公关事件。我的合同确保了我负责的部分数据是清白的。”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不过,你作为项目的一员,有不同的repline(汇报线)和职责。如果你认为情况紧急,你可以通过你的渠道反馈。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
他说完,便转身朝着既定的监测点走去,步伐稳定。
是的,他说得对。这不是她的“专业领域”,她只是个品牌宣传,按时完成交代的任务,不犯错,不惹事,平安度过外派期就行了。
现场有专职的环境顾问,他选择了符合他职业利益最大化的做法——按合同办事,规避风险。她凭什么越俎代庖?她报告了,然后呢?吴经理会怎么看她?一个不懂技术、只会指手画脚、给项目“找麻烦”的宣传员?那些现场的管理人员、承包商会怎么排挤她?她还能在这里正常工作吗?
许梨晏有些发蒙,但她小时候也是个很有爱心的人,见不得美好被破坏,甚至曾经还有“达则兼济天下”的愿景,当然工作后逐渐脚踏实地起来,也逐渐现实起来,只知道“穷则独善其身”了。
她想起上次走访瓦辛吉村时,有个渔民抱怨的眼神:“……最近那边的虾子,少了,捞上来的,也有股怪味道。”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的抱怨,此刻却如惊雷炸响!那片传统的捕捞区,潮水涨落,不正可能经过这里吗?
既然来到这个地方且被她看到,那就如实记录下来。如果发现问题却又隐瞒不报,搞不好以后会“背锅”。
她立刻拍照、录像,并记录了精确坐标和现场气味、植被状态等细节。
回到驻地房间,她不知道该把这件事报告给谁,直接报告给吴经理?以她这段时间对吴经理“大事化小”风格的了解,很可能被压下,最多偷偷清理掉,然后不了了之。她人微言轻,又身处项目一线,如果被人知道是她“捅出去”,后续的工作很可能举步维艰。
她想做个安分守己的打工人。
最后,她想到了谢与安。想到上次他在办公室说的那句“遇到任何超出你职责范围或让你感到严重不适的压力,无论是来自项目内部还是外部,不要硬扛,直接联系我。”
通过他去处理,可能比较好点,这才越级汇报。
她补充道:“我是觉得,这件事如果被当地环保部门发现,后果可能比较严重……项目“绿色承诺”的公信力也没有了……”
谢与安对她的“越级汇报”似乎很是满意,他欣赏她的负责任的态度,也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于是微笑着说:“知道了,这不是小事。照片和坐标发给我,等下我就联系吴经理处理。”
“吴经理不会知道是我上报的吧!”许梨晏有些忐忑,毕竟在异国他乡,要是被穿小鞋就不好了,还有两个月才能回国呢!
谢与安的眼里露出笑意:“既然这么怕,为什么还要上报呢?”
“单纯觉得看到了就该说出来,可能我内心还是有点小小的正义感吧!”她抿唇一笑,梨涡一旋,“环保教育洗脑成功。”
谢与安说:“你的行为很难得,要不然放任下去,也会影响项目声誉。放心,我不会让吴经理知道是你上报的。”顿了顿又说,“我很高兴你直接联系了我。”
许梨晏微微低下了头,长睫扑闪。视频里的谢与安穿着网球服,让她想起那次跟他对打的情景。
他打球的姿势还是很帅的。
该讲的话好像说完了,许梨晏感觉卸下了心中的石头。难得的周末,她准备好好补个觉。正想着如何挂掉视频,谢与安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在那边工作得还习惯吗?住得舒不舒服?”
许梨晏沉思了会儿说:“住得还行,就是有点吵。工作嘛,有点饱和,但是也比较有成就感。就是吃得不太习惯,每天吃得几乎都一样,早餐呢,就是薄饼和香肠;午餐呢,就是土豆牛肉、番茄和白菜……反正比不上公司食堂……”
想念公司食堂的中西合璧!
谢与安听着她在那边诉说着日常,心头暖洋洋的。她讲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时而露齿一笑,时而微微蹙眉,好似羽毛,轻轻挠过心头。
“不忙的时候呢,有去那边的海滩玩玩吗?”谢与安问,他之前去那边考察过一次。蒙巴萨热带风光秀丽,气候湿润、沙滩细软,椰子树、棕榈树等热带树木交织成荫,欧式大楼与阿拉伯建筑错落成趣。
如果带着自己喜欢的人,是个很适合度假的地方。
“想去,还没来得及。”许梨晏笑了笑,“这一个月实在太忙了,我准备下个月抽点时间去逛逛,我同事还让我拍点动物大迁徙的照片呢!”
“动物迁徙不要一个人去!”谢与安说,“等我……”
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他解释说:“等我有时间过去,组织团建,大家一起去。”
“您要来非洲?”许梨晏突然睡意全无,试探性问,“出差?”
“嗯……”他迟疑地点头,“有可能参与肯尼亚港务局的年度战略会谈。不过目前时间不确定。”
看着屏幕中她亮晶晶的眼睛,他问:“你会期待我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