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沉默。
隋漠寒开车不聊天,林蔷也不找话。
但到了地方,她发现他突然开始减速慢行,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子口——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群大爷在路灯下下棋,有人光着膀子,有人叼着烟,棋盘旁边甚至还摆着半瓶白酒。
城中区,老槐树巷,林蔷的家。
深秋的夜风裹着槐树叶子,打着旋儿从檐角掠过。
林蔷推开朱漆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推开门的瞬间,隋漠寒整个人顿住了。
满院子的野蔷薇。
比人还高的藤蔓攀在墙头、窗框、甚至晾衣绳上。没有修剪过的痕迹,交叉着疯长,白的、粉的、深红的,挤挤挨挨开成一面花墙。
花瓣有一些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无声。院子里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把旧藤椅,椅背上还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隋漠寒站在门口,没进门,沉默了很久。
林蔷回头看他:“怎么了?”
隋漠寒说:“我妈也种蔷薇。”
林蔷没接话。
林蔷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满院子疯长的野蔷薇,说:“我家的蔷薇都是野生的。”
隋漠寒看着她,暖黄的灯光里,半边脸被花影遮住。
他忽然想起酒吧里她唱的那句:“越美丽越不敢碰……”
隋漠寒终于迈进了院子一步,站在那架疯长的蔷薇前面,他伸手碰了一下一朵开得最低的白花。
花茎上有刺,他缩了一下手。
林蔷看见了,说:“半开的刺最利。”
“为什么叫半开?”
“因为没完全开过,就好像我这人,”她说,“半开是我的刺,我从小在这条街长大,大家都叫我‘蔷姐’,整条街的混混、小贩、菜市场的阿姨、棋摊的大爷,都认识我,我和姑姑是这条街有名的‘社会人’,医生只是我的外套,下班一脱,我还是巷子里的野蔷薇。”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笑,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隋漠寒。”
“怎么了?”
“就是想提醒你,我这个人,半开的这半,已经是全部了,剩下那一半,更刺,谁也别想轻易打开,打开了我就赖上了。”
隋漠寒没有说话,只顾着打量着这四合院。
这是一栋老式四合院,青砖灰瓦,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探出墙头,在路灯下投出晃动的影子。
院子不大,但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若真遇上拆迁,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隋漠寒站在门廊下,仰头望着屋檐上残存的一片琉璃瓦,月光把那片瓦照得泛着幽幽的蓝。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墙角那口石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枯的文竹,窗棂上还贴着褪了色的剪纸窗花。
“你从小就住这?”他问。
“嗯。”
林蔷斜靠在门框上,右腿微微曲起,她挑了挑眉,"怎么?嫌旧?"
"不嫌。"
隋漠寒的视线从她的伤腿移到她的眼睛,"几年后市值应该不错,千万别卖。"
"爷爷留下来的房子,怎么可能卖。"
她想起几年前的那个下午,奶奶查出尿毒症,姑姑坐在堂屋里,声音越来越大,说不如把老房子卖了。
奶奶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这病我不治。”
眼泪砸在膝盖上那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上。